李文全开车回到旧物流院里。
文全二手家具家电门市里摆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是二手冰箱和洗衣机,中间堆着旧桌椅板凳,角落里还码着几台二手空调外机。
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
李文全把四台洗衣机从车上卸下来,两台摆在门口显眼的位置,另外两台推到里面靠窗那排。
他拿抹布把外壳又擦了一遍,拍了几张照片,正准备往二手平台上传。
门口进来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
长相普通,但收拾得利索干净,一看就是体制内坐办公室的那种人。
手里提着个黑色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用手护着,进门的时候还往身后扫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看见。
李文全抬头一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哟,郑书记?”
来人是郑卫国,临泽镇的镇书记。
李文全这个二手店归镇上管,年检、消防、门前三包,哪样不得过镇里那关。
郑卫国他不光认识,还打过好几回交道。
“您怎么来了?这大上午的不忙啊?”
李文全赶忙把抹布往柜台底下一塞,搬了把椅子过来,又去倒水,“坐坐坐,喝口水。”
郑卫国摆了摆手,没坐。
他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二手家电上掠过,最后落回李文全脸上。
“小全啊,你这儿做二手生意,平时也接清洗翻新的活儿吧?”
“接啊,家具家电都能洗,不然客户不要啊。”
李文全把水杯递过去,“您家里有啥要清的?冰箱空调洗衣机我这儿都有工具,您一个电话的事儿,我上门给您收拾。”
郑卫国接过杯子,没喝,两手捧着转了两圈。
“我要洗的这个,不是家具家电。”
李文全眨了眨眼:“那是啥?”
郑卫国往门口看了一眼。
店门敞着,外面街上有人来人往,卖菜的推车吆喝着经过。
他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暗了不少。
李文全看他这架势,把刚端起来的水又放下了。
郑卫国回到柜台前,把手里那个黑布袋放在台面上,两手慢慢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方砚台。
砚台不大,但看着挺厚重,四四方方的,边角带着古朴的云纹雕花。
但这砚台的品相实在太差了。
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几百年硬化的“死墨”和油垢,像生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这层脏东西不仅把砚池糊得死死的,连边缘的雕花和底部的刻字都给盖住了,根本看不出本来的石质和颜色。
“这方老砚台是前阵子家里长辈收拾老宅子,从柴房杂物堆底下翻出来的。”
郑卫国把砚台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不高,“我找行家看过了,说是个明代的极品老坑端砚,底下应该还有名家刻的铭文,是个难得的老物件。但这上头全是一层层的硬化死墨和陈年老油垢,包浆全被糊死了,品相差了不少。”
他抬头看着李文全。
“我就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办法,把它洗干净?”
李文全盯着那个古砚看了好几秒。
他做二手生意好几年了,旧货见得多,但文玩古董这个领域他是真不懂。
不过眼前这方砚台的雕工和那种压手的感觉,就算他是外行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郑书记。”
李文全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这个……我说实话,我洗不了。”
郑卫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接。”
李文全赶紧补了一句,“这东西跟洗衣机洗冰箱不一样,万一手劲儿大了磕个口子、刮坏了里面的石皮,我赔不起。这种老物件的清洗,得专业的人来。”
“专业的人我找过了。”
郑卫国把砚台小心地转了个方向,“市里那边有个做古董修复的师傅,开价六千块,还说不保证能弄干净。主要是这死墨年头太久,和油垢咬死在一起了。用化学溶剂泡,怕腐蚀了极其娇嫩的‘石皮’;用物理刀刮,又怕刮花了底下的铭文和雕工,弄不好就变成一块废石头了。”
他叹了口气。
“六千块倒是小事,关键是别给洗坏了。”
李文全挠了挠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林峰那小子,洗东西的本事是真邪门。
洗衣机能洗成新的,皮鞋能洗出专柜的光泽,上回那批发霉的真皮沙发,拿回来的时候简直没法看,洗完跟刚上架的一模一样。
这种老砚台上的硬化老墨垢,他能不能搞?
李文全没敢打包票。
但他觉得这事儿值得问一嘴。
“郑书记,我这边确实弄不了。”
李文全想了想,开口道,“但我认识一个人,手艺……怎么说呢,挺特别的。他做翻新清洗这块,有些东西洗出来的效果我自己都解释不了。”
郑卫国眼睛亮了一下:“谁?”
“东岗村的。”
李文全说,“不过我得先跟他问问,这种老物件他接不接、敢不敢碰。您这砚台要是真有年份,稍微弄出点问题就是大事,我不能替他拍胸脯。”
郑卫国把老砚台重新装回黑布袋里,系好绳子,拎在手里没撒手。
“行,你帮我问问。”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全,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明白明白。”
李文全连忙点头。
郑卫国拉开卷帘门,外面的光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提着布袋走了出去。
李文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郑卫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摸出手机翻到林峰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打电话。
这事儿,微信里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