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全抱着红布包进院的时候,步子迈得比进银行金库还规矩。
东西体量虽小,外头却裹了三层旧红布,内里还套着木盒。
他两只胳膊夹得紧,进门槛时还特意侧了下身,生怕磕到门框。
林峰正洗着手,抬头一瞧,不禁乐了。
“李老板,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捧骨灰盒呢。咋的,准备在我这风水宝地安葬啊?”
李文全差点没绷住。
“去你大爷的,嘴上积点德。这玩意儿真磕了,我俩今天都别吃饭了。”
“这么贵?”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
李文全压低了嗓门,“这东西来路正,但主人不想声张。你先看货,看完再说。”
林峰揩干手,领他进屋。
屋里那张旧木桌被林峰收拾得干净,平时用来验货记账。
李文全把木盒放上去,先解红布,再开盒扣,动作比拆炸弹还慢。
盒盖一开,里面露出一方砚台。
林峰第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李文全从炉膛里掏了块煤饼来糊弄他。
四四方方,厚实压手。
砚面上糊着一层发黑发腻的硬壳,砚池位置被死墨封住,边上的云纹雕工只剩起伏轮廓。
底部更惨,黑垢和油垢混在一块,把该有的刻字盖得严严实实。
凑近闻,还有一股老墨、陈油、潮气混出来的怪味。
那是一股老宅子杂物间里堆积多年的陈腐气。
林峰伸手没碰,只低头看了两圈。
李文全见他不说话,主动开口:“明代老坑端砚,行家看过,说底下有铭文。具体是谁的铭文,人家没敢下定论。问题就在这层死墨和油垢上,太厚,太硬。”
“市里修古董的师傅都不敢洗?”
“敢洗,六千起 步,还不保证效果。”
李文全撇了撇嘴,“人家也怕翻车。药水泡吧,石皮容易坏;刀刮吧,铭文雕工容易伤。真要弄坏了,谁赔?”
林峰摸了摸下巴。
这活,专业对口。
死墨、老油、灰垢,都是附着物。
异能清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问题不在能不能洗,在怎么收费。
他表面没露半分轻松,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李老板,你这是给我送活,还是给我送雷?”
李文全笑骂:“少来。你洗衣机能洗成新机,皮包能洗出专柜成色,我才敢把东西拿来。换别人,我连门都不进。”
“那不一样。”
林峰指了指砚台,“洗衣机坏了,换一台赔几百一千。包洗坏了,按价赔。这个呢?你说它明代,它就是老物件。万一我手一滑,磕个角,把我这院子卖了够不够?”
“你这院子也卖不了几个钱。”
“所以我更怕。”
李文全被噎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
“开个价吧。”
林峰不急,先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你先说。”
“我这边给你两千手工费。”
林峰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文全看他这反应,叹了口气:“三千。”
“李老板,咱俩合作这么多回了,我也不坑你。可这东西跟二手家电不是一码事。家电我敢上手,坏了也有价。古董这行,水深,规矩也多。洗好了,你拿去交差;洗不好,我背锅。”
李文全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说多少?”
林峰看着那方砚台,道:“八千。”
“你抢钱啊?”
“那你拿回去找市里的师傅,人家六千,还不保效果。我这八千,至少我敢接。”
李文全瞪了他两秒,气笑了。
“林峰,你现在学坏了。以前那个老实收破烂的小伙子呢?”
“让你们这帮二道贩子教会了。”
“六千。”
李文全伸出手,“就这个数。再高我没法跟人说。你也别装,这活要是成了,不光是钱。东西背后的人,不简单。以后真有事,人家记你一个好,比你多收两千强。”
林峰没马上答应。
人脉这东西,他不迷信。
前世他吃亏吃得够多,最烦别人拿“以后有好处”画饼。
但李文全这人做生意还算规矩,没拿他当傻子。
再说,镇书记郑卫国那边,若真搭上线,对东岗工作室以后少不了方便。
他把搪瓷缸放下。
“六千可以。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清理外头这层死墨油垢。原本就有的裂、缺、磕边,不算我的。”
“这个没问题。”
“明天上午来取。今天别催。”
“行。”
李文全起身,又补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
林峰看他一眼:“你看我像大喇叭?”
“你不像。”
李文全抱起头盔,“但你这院子门口人来人往,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的耳朵,比雷达还灵。”
“放心,我关门干活。”
李文全跨上踏板350摩托,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洗好了,回头我请你吃顿硬菜。”
“别回头,就明天。少拿话糊弄我。”
“行,明天给你加俩肘子。”
摩托声远了。
林峰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转身把大门插上,又把屋门关严。
屋里安静下来。
他重新打开木盒,把那方砚台捧出来,放到桌上铺好的厚毛巾上。
近看,这砚台比刚才更有东西。
边框不是普通直边,四角收得很稳,雕工藏在黑垢下边框线条稳重纹路。
砚背有一块凸起区域,那里应该刻着铭文,只是被老墨盖死,手指摸过去,全是硬结颗粒。
砚池位置最严重,死墨一层压一层,硬得发亮,边缘还有老油渗进去留下的暗斑。
正常人处理这个,确实难。
药水太猛,石皮会吃亏。
药水太弱,泡三天也没用。
刀刮更别提,手上差半分,几百年的东西就多一道新伤。
林峰把手掌贴上砚面,没有急着发力。
他先试探了一下。
异能刚一探进去,阻力就来了。
这污垢比皮包脏污厚重许多,也比洗衣机水垢更难对付。
死墨和油垢在石面上压了太多年,有些地方已经顺着石纹咬进去,像老树根扎进土里。
想把它们剥出来,不能蛮干。
林峰收住力道,去厨房拿了碗温水,抹布打湿后拧干,只在砚面外层轻轻擦了两遍,把浮灰带走。
这不是为了洗干净。
是为了让异能分层。
外面的浮灰、浅层油污、硬化死墨,得一层一层来。
一次性往深处压,消耗大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累趴。
他重新按住砚台。
这回,异能细得多。
砚面最外层的灰壳先松了。
一点点黑粉从边缘冒出来,落在毛巾上。
紧跟着,油垢开始发黏,被从雕花缝里顶出,聚成小块。
林峰拿竹签轻轻拨走,不碰石面,只清掉已经脱开的脏物。
十分钟后,砚台边框露出一段本色。
色泽偏紫,透着一种深沉感,里面夹着细细的纹理。
林峰停下来,吃了两块牛肉干,又灌了几口糖水。
肚子开始叫。
他皱了皱眉。
这东西比洗衣机费劲。
洗衣机脏归脏,材料简单,大面积一推就行。
砚台不行。
它小,细节密,死墨和石皮挨得太近,异能得收着用,像拿绣花针挑线。
费精神,也费体力。
林峰没硬撑,歇了五分钟,才继续处理砚池。
砚池里的死墨最厚。
他手掌压下去,能清楚分出几层旧墨:上面是干硬黑壳,中间夹着油泥,最底下那层紧贴石面,颜色发乌,硬得难缠。
异能往下一寸,身体里的热量就少一截。
黑壳先裂成细片,被推到砚池边。
油泥跟着翻出来,发亮,黏在一起。
最底下那层没那么听话,林峰用了三次力,才把它从石纹里剥开。
毛巾上脏物越堆越多。
屋里那股老墨味也浓了起来。
林峰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把脏毛巾换掉。
等砚池露出轮廓时,他额头已经出了汗,后背也有些发虚。
但效果很漂亮。
砚池边缘的线条出来了,圆润干净,没有刀刮留下的白痕。
石面润,但不油,老东西该有的厚味还在。
林峰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异能没有伤本体。
剩下就是砚背铭文。
他把砚台翻过来,垫稳,手掌覆在底部。
这一面更麻烦。
死墨倒没正面厚,可油垢钻进刻字里,把每一笔都糊平了。
林峰不敢一次用力,只沿着凹下去的笔画慢慢剥。
黑粉从字缝里往外冒。
一笔。
两笔。
半个小时后,第一行铭文露了出来。
林峰拿干净软刷扫掉浮粉,低头辨认。
字不多,刻得古朴。
前面几个他认不全,但落款处,有两个字特别清楚。
“文……衡?”
林峰盯着那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不懂古玩圈,可也能看出来,这方砚台的价值,怕是比李文全说的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