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块。
在这个县城里,这绝对是普通打工族难以企及的高薪了。
尤其对她们这种做保洁的来说,平时一天到晚弯着腰,手里不是抹布就是拖把,月底到手那点钱,连给家里添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盘算半天。
“不止这些。”
林丽丽抛出最后的筹码,“五险一金,我已经找好了代账公司,只要过了试用期,公司全额给你们上齐。以后看病养老,都有保障。”
顾芬没说话。
她低着头,常年泡在洗洁精和消毒水里导致起皮干裂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指甲边缘泛着白,几道细小的裂口还没完全愈合,每敲一下,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份合同的分量。
孙丽红把合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眼眶越红。
薄薄几页纸,被她攥得边角都有些发皱,她像是怕看错了似的,又把工资、试用期、社保那几行重新扫了一遍。
“丽丽,这事……真能长久?”
“你们现在待的那边,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拿多少?”
林丽丽反问。
孙丽红缩了缩肩膀,没吭声。
顾芬替她开了口,语速很慢,透着股压抑的火气。
“三千出头。上个月李家那栋别墅,扣了我们两个人一共四百块钱。说我们在换洗洁精的时候打碎了他们家一个玻璃杯,非要我们赔偿。那杯子我在超市见过,就是十几块钱的普通货。他们非说是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一口咬定要赔三百。老板一句话不说,直接从我们工资里划了钱。”
说到最后,她的嘴角紧紧抿着,脸上的皱纹都绷出几分硬气。
林丽丽安静地听着,这种委屈她以前受得太多了。
那些看人脸色的日子,像黏在鞋底的脏水,甩都甩不干净。
“腰酸背痛这些职业病,干这行的早就习惯了。”
顾芬停顿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但干着最累的活,还要被人当贼一样防着,当叫花子一样扣钱,这日子真干不下去了。”
孙丽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
“前天张太太查抽屉,说少了一个银碟子,当着我的面就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翻了半天,最后是她自己塞在枕头底下了。找到了以后,她连句对不起都没说,直接把我赶出门。老板还嫌我惹事,扣了我五十块钱误工费。”
她说完,鼻尖发红,低头用袖口飞快擦了一下眼角,像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软弱。
林丽丽把那两支签字笔推了过去。
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顾芬盯着那两页纸,视线在那一行行条款上扫过。
纸面上的黑字清清楚楚,工资、保障、岗位责任,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不像以前那些只靠嘴说、出了事就翻脸不认人的承诺。
她没有再犹豫。
伸手抓过签字笔,拔掉笔帽,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用力按下了红泥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像是把她憋了许久的一口气也按了下去。
孙丽红愣了一秒,眼泪一抹,扑过去把另一份合同抢到手里,刷刷刷签下名字。
顾芬把合同推回林丽丽面前。
“丽丽。”
“嗯。”
“你那个弟弟,”顾芬顿了顿,“我听别人说,他现在挺有本事的。这家政公司,是不是他在背后帮着你撑起来的?”
林丽丽把两份签好的合同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进挎包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起两份沉甸甸的信任。
“没有他,就没有丽丽家政。这些高端疑难单,全靠他手里的独家技术托底。”
顾芬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签完合同是下午三点。
林丽丽带着两人直接去了县城南边的服装印制一条街。
昨晚大半夜,她亲自跑了一趟印刷厂,下了血本加急定制了一批工作服。
那会儿街上店铺都关了大半,印刷厂里还亮着白惨惨的灯,机器轰隆隆响着,油墨味和布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藏蓝色的底料,前胸左侧用白线工工整整绣着“丽丽家政”四个字。
后背印着公司的统一服务电话。
衣服面料选的是那种耐磨又挺括的防静电材质,挂在衣架上,一眼就能看出绝对不是那种路边摊十几块钱的便宜货。
袖口走线密实,领口也压得平整,摸上去有点硬,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顾芬接过衣服,双手抖开,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料子摸着真扎实,比我们原来那件薄布衫强太多了。”
孙丽红已经迫不及待地套在了身上,站在试衣镜前转了个身,把领口和袖口扯得平平整整。
镜子里的女人,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那几个绣字贴在胸口,不只是工服标识,更像是一层终于能护住人的体面。
林丽丽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就在几天前,她们还是三个被老雇主随便拿捏、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的最底层保洁员。
现在,她们是丽丽家政的正式编制员工了。
“走吧,第一单活已经排好了。”
林丽丽收回思绪,转身往外走,“锦绣华府4号楼,郭太太。普通豪宅的重度开荒,四百平米。报价一万二。今天晚上八点前必须完工。”
孙丽红赶紧拎起地上的工具箱,快步跟上。
金属搭扣撞在箱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现在就直接过去?”
“现在就去。客户在等。”
顾芬提着水桶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在玻璃门边。
“丽丽,那个郭太太……我以前听其他队的人说过,出了名的挑剔。一点水渍没擦干净都要扣钱,极难伺候。”
林丽丽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所以才派你们两个最稳妥的人去打这第一仗。”
顾芬愣了一下,抓紧了桶提手,大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服装店,下午的日头正毒,柏油路面上的热气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街边印花店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也是带着油墨味的热风。
新工服贴在身上还有些闷,但三个人谁也没喊热。
孙丽红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拽着工服的下摆,把胸前的公司徽标整理得端端正正。
就在这时,林丽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三下。
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个直接拨进来的陌生号码。
来电归属地显示:燕北省燕州市。
林丽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接通了电话,贴在耳边。
她下意识站直了些,连刚才被热浪烘出的汗意都被压了下去。
对面停顿了两秒,传来一个极度职业化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临泽县的丽丽家政服务有限公司吗?我们这里是清河市洛川集团资产管理部。想咨询一下,贵公司目前承不承接大型商业写字楼的开荒保洁项目?”
林丽丽的脚步彻底定在了滚烫的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