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林峰站在一楼门店的监控电脑前，把四个摄像头全部切到全高清实时录制。
超哥，过来帮个忙。
李世超拖着步子走过来，脸色还是灰白的。
林峰指了指二楼楼梯：上去把那两台补光灯搬下来，摆在门口两侧。
李世超愣了一下：补光灯？搬那玩意儿干啥？
她要直播打假，咱就给她搭好舞台。
林峰把监控硬盘的存储空间清了一遍，灯光越亮，证据拍得越清楚。
李世超苦着脸笑了一下，嘴角的肉抽了抽。
他转身上楼，脚步虚浮，扶着铁扶手的手还在打颤，但人动起来了。
林峰站在柜台边盘算。
许倩九点要来闹，这是她自己白纸黑字发在网上的。
来了正好，当着几十个直播镜头的面，她越嚣张，录下来的东西越扎实。
关键是自己这边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到她。
只要她动嘴不动手，所有直播画面全是她单方面撒泼的铁证。
她要是动手，那更好。
李世超把两台LEd补光灯从楼上搬下来，又拖了两根三脚架。
林峰接过去，在卷帘门内侧左右各架了一台，电源线接上排插，两盏灯同时打开。
白光把门口那片地面照得跟白天一样。
林峰退后几步看了看角度。
补光灯正好覆盖卷帘门外三米的范围，配合头顶两个广角监控探头，门口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出画面。
八点五十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两辆，越来越密。
林峰走到卷帘门边上，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东岗村门口那条马路两侧，歪歪扭扭停了十几辆车。
宝马、电动三轮、两辆贴着花贴纸的改装小轿车啥车都有。
二三十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全举着手机。
有的已经开了直播，屏幕上弹幕在滚动。
打头的是个戴棒球帽的胖子，腰上别着自拍杆，扯着嗓子喊：家人们！到了到了！就是这家黑心车行！东岗二手车！
后面跟着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有蹭流量的本地吃播，有挂着正义打假头衔的自媒体博主，嘴里叽叽喳喳对着手机念叨，脸上恨不得每个毛孔都挤出义愤。
再往后，三四个光膀子的闲汉，走路晃晃悠悠，说话大舌头，酒气隔着卷帘门都能闻到。
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瓶子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
手机的屏幕光一片片亮起来，把店门口照得密不透风。
林峰扫了一圈。
这帮人里面，真为那个女人打抱不平的，可能连三成都没有。
剩下全是来蹭热度的，巴不得现场打起来，好给自己的直播间涨一波人气。
李世超站在林峰身后，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阵势，两条腿开始打软。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兜里，一动没动。
李世超咽了口唾沫，脚挪回来，站住了。
九点整。
一辆白色奥迪A4从人群后面开过来，大灯闪了两下，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许倩踩着尖头高跟鞋下车，头发扎了高马尾，脸上画着全妆，鼻梁上架着大框墨镜。
手机已经举起来了，直播正在进行。
赵海峰从副驾驶绕出来，西裤皮鞋，胸前口袋别着钢笔。
许倩对着手机镜头，嗓子一变，鼻音压得很重。
家人们……你们看看，就是这家店。
她声音发颤，眼眶发红，一万块收来的破车，翻新一下卖我们五万二。我一个弱女子，上门退货，他们不但不退，还威胁我……
话说到一半，墨镜底下的眼泪就淌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滑。
收放自如，快得连过渡都省了。
赵海峰站在她身后半步，挺着胸脯对周围的直播镜头喊：大家都看着！今天不退钱就不走了！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被点着了。
退钱！退钱！
黑心老板出来！
喊声从马路对面都能听到。
林峰在门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差不多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确认录音还开着。
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袖子挽到手肘上面，两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林峰弯腰，一把拉起卷帘门。
哗啦。
铁皮卷帘门的声响让人群骚动了一下。
两盏补光灯的白光直接打出去，十几个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门口。
林峰站在灯光下面。
许倩的眼睛一亮。
她冲上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手指头直接戳到林峰面门前面。
就是他！就是这家店的打手！上次差点动手打我！
指尖离林峰鼻子不到十公分。
林峰后退两步。
不急不慢。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外摊开。
所有镜头都拍到了，他没抬手，没推搡，连身子都没往前倾。
许倩的手指戳了个空，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稳住身子，尖叫声又拔高了一截：你跑什么！心虚了是不是！
林峰退到卷帘门边上，背靠铁皮，一句话没说。
许倩没等到回应，脸上闪过一点慌。
她回头看了赵海峰一眼，赵海峰冲她点了下头。
许倩转过身对着镜头，声音拔到最高。
他不说话！他不敢说话！因为他心虚！
扑通一下坐到地上。
两只手拍着水泥地面，嚎啕大哭。
高跟鞋蹬得地面啪啪响，眼线顺着眼泪淌成两道黑印子，妆全花了。
我一个女人容易吗！辛辛苦苦攒的钱全被骗了！天理何在啊——
赵海峰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背，一手朝围观人群挥。
大家评评理！这种黑心商家不曝光，还有天理吗！
那几个喝了酒的闲汉被推到了前排。
操！揍他！
一个光膀子的矮胖子扯着嗓子骂。
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里飞出来，擦着林峰的肩膀砸在卷帘门上，弹到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
又一个瓶子飞过来，砸在脚边。
林峰没躲，也没动。
李世超站在门里面，后背的t恤湿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林峰反手在胸口一挡，推了回去。
外人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
十几个手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有人在喊冲进去，有人在起哄鼓掌。
局面在往失控的方向滑。
就在这个时候。
东头，两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从马路尽头冲过来。
西头，又一辆警车拐进了村口。
警笛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叫。
三辆警车同时到场，红蓝灯光把路面和两排房子全打成了交替闪烁的颜色。
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刚才还举着手机往前挤的人，腿脚利索了，呼啦啦往两边跑。
那几个光膀子的闲汉转身就蹿，连扔出去的矿泉水瓶都没来得及捡。
戴棒球帽的胖子把自拍杆往怀里一收，低着头混进人堆里就没了影。
许倩坐在地上，哭声卡住了。
赵海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往下褪。
六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脚步又快又齐，把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