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峰,起来,签字。”
拘留室铁门打开,值班人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铁床边抬了抬下巴。
赵海峰从床边抬起头,下巴上全是胡茬,衣领歪着,眼下发青。
跟在后面的单位工作人员抽出两页纸,放到他膝盖上。
处分决定盖着红章,他的名字印在第一页正中。
“经研究决定,给予赵海峰开除d籍处分,同时开除公职。”
赵海峰盯着“开除公职”四个字,喉结上下动了动。
工作人员把签字笔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笔杆,又落回膝盖。
“这是送达回执,签收不代表你同意处分。”
赵海峰接过笔,笔尖碰到签名栏,第一笔就划出了格子。
他换了个姿势,左手压住纸,写到“海”字时停住。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值班人员站在旁边,没有催。
十几秒后,赵海峰写完名字,最后一个“峰”字拖到了日期栏。
工作人员收回回执,把处分决定留在铁床上。
铁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紧。
赵海峰坐回床边,把两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红章下面,“开除d籍”和“开除公职”排在一起。
纸角被他攥出一圈褶子。
他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捂住脸,胳膊肘顶着膝盖。
处分决定从腿上滑到地上。
他没捡,也没出声。
女拘留室的会见时间到了。
许倩被带进会见室,眼皮肿着,鼻翼两边全是擦破的红印。
律师刚把材料摊开,她就从衣服里掏出四张折好的信纸,塞进传递口。
“帮……帮我交给李世超。”
她低头咳了半天,再开口时,声音又哑又低。
“我哭了三天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律师展开第一张信纸。
纸上的字挤在一起,好几处被水滴洇开。
“求求你们”写了七遍,“我知道错了”写了五遍。
末尾还写着:“看在我也是一个孩子妈妈的份上,请给我一次机会。”
许倩抓着桌边,指甲来回刮着桌面。
“我愿意赔钱。店里的损失,精神损失,我都赔。”
她抬手擦了把脸。
“只要他肯写谅解书,求求他。”
下午两点,律师把那封道歉信放在东岗二手车的柜台上。
李世超坐在实木椅子里,头发理过了,下巴也刮干净了。
桌上的手机开着机,铃声恢复了正常。
方晓慧坐在他旁边。
女儿趴在店里最里面的小桌上画画,粉色书包挂在椅背上。
一支彩笔滚到地上,孩子弯腰捡起来,又接着涂。
律师把信往前推。
“许女士委托我向二位道歉。”
“她愿意赔偿门店停业损失,也愿意承担其他合理费用。只希望你们能出一份谅解书。”
李世超拿起信纸。
“李老板,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放我一马。”
“我这三天每天都在后悔。”
“我丈夫已经丢了工作,我们家还有孩子。”
“只要你们肯谅解,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世超看到“孩子”两个字,拇指停在纸边。
小桌旁,女儿换了一支红色彩笔,鞋尖一下下碰着椅子腿。
他把信递给方晓慧。
方晓慧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她把四张信纸对齐,从中间折好,放回柜台。
律师拿出一张赔偿方案表。
“数额可以谈。许女士家属愿意先拿五万。”
“后续如果还有实际损失,也可以凭票据协商。”
李世超伸出食指,在“五万元”三个字上点了两下。
“巧了。”
他抬起头,看着律师。
“三天前,她张嘴也是五万。钱要拿,车不退,还要我对着镜头认下打人和黑社会威胁。”
李世超把赔偿方案推回去。
“今天还是五万,换成她往外掏了?”
律师把表格按住。
“李先生,她这次愿意认错。赵海峰也被双开了。”
“他们家还有孩子,许女士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李世超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停。
方晓慧转过脸,看向他。
李世超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哪位?”
电话里有人问,店里的公路车还卖不卖。
“卖。下午有事出门,您明天上午来,提前给我打电话。”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回桌面。
李世超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她拿网暴当刀的时候,没问我女儿怕不怕。”
“现在刀落到自己身上,倒来问我能不能轻点。”
李世超拿起那封信,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对不起,这道题我不讲,法律有标准答案。”
律师的嘴动了动。
“李先生,这是你们最后的意见?”
“是。”
李世超把信推还给他。
“我们不接受调解,也不要赔偿。”
“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走程序。”
律师看了看李世超,又看了看方晓慧。
方晓慧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律师把信和赔偿方案装回公文包,起身离开。
玻璃门合上后,方晓慧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李世超手边。
她抬手在李世超后背拍了拍,转身去陪孩子画画。
李世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口碰到牙齿,他停了停,把杯子握稳,又喝了一口。
二楼茶室里,林峰滑动手机,赵海峰单位的处分通报停在屏幕上。
单位公章压在文件末尾,开除d籍、开除公职两项写得清清楚楚。
下面的评论还在往上跳。
“饭碗没了,这回老实了。”
“夫妻俩一个都没跑掉。”
“骂大人归骂大人,别再扒孩子了。”
“那个出钱找主播的黄毛抓到没有?”
林峰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评论上。
他退出页面,点开王警官之前发来的监控截图。
黄毛站在门店角落,脸朝着柜台,手里握着手机。
林峰把手机放到茶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下三个名字。
白某。
王明。
刘建国。
他在白某和另外两个名字中间各画了一条线,笔尖停在纸上。
“这个黄毛是谁捏,谁的人?王明的还是刘建国呢?”
林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黄毛的照片。
手机往下滑,王警官发来的两条消息还在。
“3387是虚拟号,暂时没查到人。”
“白某在清河没有固定住址。”
林峰在纸上画了个问号,把笔扔回桌面。
他摇了摇头,按灭手机屏幕。
窗外的东岗村很安静,太阳照在院里的水泥地上。
电视还停在本地新闻频道,嵩州市地下车库的画面又播了一遍。
泥水淹到车窗上方,一排车顶露在水面。
林峰转身拉开柜门,把黑色双肩包拎到桌上。
一摞摞现金、银行卡、身份证和空白车辆收购合同还在里面。
他把合同抽出来数了一遍,又看向墙上的日历。
手指在今天的日期上点了点。
“嵩州这趟不能再拖了。”
林峰把合同卷好,塞回背包侧兜。
“再晚几天,连汤都轮不到我喝。”
他拉上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关掉电视下楼。
一楼门店里,李世超正拿着抹布擦一辆碳纤维公路车。
同一块上管,他来回擦了十几遍。
林峰走到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世超这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车架上那块漆面已经被擦得发亮,抹布还按在原处。
“超哥,收拾收拾,下午准备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