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右脚踩下制动踏板。
黄色清障车八个深花纹轮胎碾在稀烂的黄泥里,稳稳停住。
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灰色柴油烟。
车底下的气刹排气孔发出嗤的一声长响。
车头右前方的防撞梁斜斜压在最右侧车道的实线上。
右边仅剩的一条窄缝被彻底堵死。
白色面包车被死死卡在后头。
刺耳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面包车前保险杠几乎贴到了清障车的后防撞梁上。
副驾驶那扇摇下一半的车窗里,飞出来一个嚼得发黑的槟榔渣。
槟榔渣啪地砸在清障车的后铁板上,顺着黄泥慢慢往下淌。
面包车里的司机狠踩油门,发动机干嚎着,轮胎在烂泥浆里疯狂空转,甩出半人高的黄汤。
红灯倒计时跳到了十。
左右两侧的烂泥堆后头,两辆沾满泥浆的黑色大众猛冲出来。
两台车没拉警笛,轮胎卷着泥浆,斜刺里直接切进车道。
左边的大众车头顶在面包车的左前翼子板上。
金属挤压发出一声酸响,面包车车头当场凹进去一个大坑。
右边的大众贴着路沿石压过来,车门蹭着面包车的右侧后视镜,把倒车镜撞得粉碎。
第三辆大众甩尾倒车,后杠直接顶在面包车的车屁股上。
三台车像铁钳子一样合拢,死死别住面包车所有的退路。
大众车门猛地弹开。
几个穿着黑色便服的汉子直接踩进泥汤里。
黑洞洞的枪口挑开雨刮器,重重砸在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警察!熄火!双手抱头趴下!”
吼声在大马路上炸开。
一个便衣探手扯开面包车驾驶室的门,薅住司机的后脖领子往外一拽。
开车的纹身青年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来,整张脸啪地砸进泥汤里。
两把枪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清障车副驾驶上,李世超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他两只手抓着车顶的拉手,身子死命往前探,脖子伸得老长。
“抓得好!”
李世超右手在副驾座椅上狠狠砸了一拳,满脸通红。
“峰子你快看,那开车的尿裤子了!裤裆全是黄水!”
“刚才不是挺狂吗?不是要砸车吗?这会儿怎么瘫成面条了!”
他伸着脑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拉开的面包车中门。
车厢后排被拽出来两个剃寸头的小青年,被刑警反剪双臂按在泥浆里,疼得直抽凉气。
便衣刑警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座位上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有。
带队的便衣绕到后备箱,一把掀开后盖,从里面拽出三根缠着黑胶布的自来水钢管,一把大号活口扳手。
还有两沓沾着泥巴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正是刚才在加油站宝马车机盖上甩出来的那堆钱。
李世超脸上的笑肉一下子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皮,身子几乎探出了车窗外。
“不对啊……”
李世超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指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车门,“黄毛呢?那个染着一脑袋黄毛的白小龙呢?怎么没在车里?!”
林峰收回身子坐回座椅。
中控台下方的储物盒里,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王警官。
林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顺手按下了免提。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风声。
“林峰!听得见吗?!”
王警官的声音透着火急火燎的喘息。
“听得见,王队,后头车已经截住了。”
林峰看着后视镜,声音平稳。
“那小子跳车跑了!”
王警官在电话里骂了一声,“嵩州刑侦的同志当场突审了那个开车的司机!就在十分钟前,清障车刚拐过上一个狭窄路口,白小龙接了个电话!”
“接完电话,那小子脸都吓绿了!”
“当时清障车减速过水坑,面包车开得慢,白小龙趁着司机换挡的空当,一把推开车门滚了下去,直接钻进了路边的城中村胡同!”
“那片是嵩州最大的棚户自建房,巷子密得跟蜘蛛网一样,全是违章搭建。嵩州便衣已经调了附近派出所去堵,但那小子钻进去,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影子!”
王警官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接着开口:“指使他的人肯定察觉到不对劲了,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林峰,你别慌,我们在嵩州各个客运站和高速口全布了控,这小子绝对跑不出嵩州市区!”
李世超听到这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面上。
大腿被他抽出一道通红的掌印。
“操!这小子比泥鳅还滑!”
李世超咬着后槽牙,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揉搓,眼里全是血丝,“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在加油站,老子就该抄起扳手直接给他脑袋开瓢!拼着被抓进去蹲几天,也比看着这狗日的钻耗子洞强!”
林峰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玉溪,抽出一根递给李世超。
李世超一把推开:“不抽!肺都要气炸了!”
林峰自己叼上一根,摸出打火机点上,慢慢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开什么瓢?”
林峰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扳手砸上去,人躺医院,你进号子。食品厂后院停着十台豪车,小一百万的本钱压在那儿,谁去运?晓慧在家里带着两个娃,收到拘留通知书,你让她怎么过日子?”
李世超腮帮子鼓了鼓,嘴唇动了两下,没能吐出反驳的话。
“看看外头。”
林峰指了指后视镜里被押上警车的三个混混。
“车扣了,他带来的几个跟班全进了局子。加油站那五万块钱成了涉案赃物,一分钱他都别想拿回去。”
“白小龙身上本来就背着临泽的追逃令,现在嵩州警方全城搜捕。他现在就是一只过街老鼠,连大马路都不敢露头,哪还有胆子跑来南环路找咱们麻烦?”
林峰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路口。
“给他打电话报信的幕后黑手,看到手下人全栽了,自己也得吓得缩脖子。短期之内,谁还敢派人来嵩州送死?眼前这群恶心人的苍蝇全被拍死了,后头收车没人再敢捣乱。”
李世超听完林峰这几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伸手抓过仪表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就着林峰手里的火机点着,狠狠吸了一大口,把烟雾全喷在挡风玻璃上。
“妈的,算这孙子跑得快。”
李世超吐了口唾沫,脸上的凶相散了,“不过看着那几个小年轻被按在泥水里吃土,确实解气。”
清障车的迎宾踏板上传来一阵皮靴踏泥的沉重声响。
一个身材粗壮的便衣警官走上踏板,抬手敲了敲车窗,亮出胸前挂着的警官证。
林峰把车窗摇到底。
“林同志是吧?”
便衣警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水,伸出厚实的大手,“我是嵩州刑侦二大队的陈建。临泽王队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多亏你们一路压着车速引着他们,给我们留够了合围的时间。”
林峰伸手和他握了握:“陈队辛苦,没给你们添乱就好。”
“添什么乱?这帮外地流窜过来的地痞,在咱们辖区聚众闹事,早该抓了。”
陈队长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名片递进车窗,“白小龙在嵩州没根基,只要他敢露头买饭坐车,立马就能扣住。你们要是再发现不对劲的人影,直接打我私人电话。”
“好,辛苦陈队。”
林峰接过名片收好。
陈队长点点头,转身跳下踏板。
三辆沾满泥浆的大众轿车押着那辆面包车,掉头迅速开上通往城东的主路。
前方的交通信号灯早跳成了绿灯。
李世超把烟头按死在储物槽的铁盒里,拉了拉安全带:“峰子,咱们接下来奔哪?南边的大刘庄还是西郊的工业园?”
“去西郊工业园。”
林峰踩下离合器,长挡把往上一推挂进一挡,左手松开气刹手柄。
底盘下响起气刹排气的长鸣。
重型柴油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咆哮,黄色清障车碾过十字路口龟裂的沥青路面,平稳提速。
车轮刚越过十字路口。
林峰揣在冲锋衣内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手机号。
林峰把车速稳住,按下了接听按键,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喂,张哥?”
那是第一天在南环路卖给他们泡水速腾的那个格子衫车主。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鸣笛声,格子衫男人的大嗓门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老板!出大事了!你们还在不在南环路收车呢?赶紧停手吧!”
林峰眉毛微微一扬:“出什么事了?”
“宏运汽运的赵洪波直接掀桌子了!”
格子衫男人的声音急得破了音:
“赵洪波刚才在全市两千多个二手车黄牛大群里发了通告,所有二十万以上的泡水豪车收购底价全线上调百分之三十!而且隔壁两家大保险公司的理赔专用拖车队,十几辆重型双层大板车刚下了嵩州南高速口,全奔着各个安置点扑过去了!全城的人都在抢车,你们还能收得着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