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黄牛嘴里嚼着槟榔,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雨后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泥水和槟榔渣混在一起的怪味。
粗金链子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磕在胸口,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探出半个身子,斜着眼睛扫了扫黄色清障车的后托盘。
空荡荡的钢板托盘上,只有两根沾泥的钢丝绳。
平头黄牛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把右手伸出车窗,故意朝李世超挥了几下,又撮起嘴唇吹出一声刺耳的口哨。
他显然早就看见了清障车,却连减速都懒得减,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
车厢里残留的烟味被雨气一冲,愈发呛人。
那副得意劲儿,跟刚打完胜仗似的。
面包车擦着清障车车门冲过去,卷起一片黄褐色泥汤,泼在清障车挡风玻璃上。
泥汤糊住视线的一刹那,雨刮器被迫加快,胶条刮过玻璃,发出干涩的吱吱声。
李世超抹了把脸,手背上也沾满了细泥。
李世超抓起中控台上的半瓶凉矿泉水,仰头灌了个干净。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前胸的冲锋衣。
“妈的,看他那小人得志的德行!”
李世超把空塑料瓶捏成一团,甩在脚垫上。
他回头看了看清障车后面空着的托盘,又瞅了瞅林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这一路他们已经连续跑了几个小时,清障车后轮压过坑洼时,车厢里的工具便跟着轻轻撞响。
可真正让他憋闷的,不是累,而是眼看着到手的车源被人横插一脚。
“峰子,听哥一句,咱收手吧。”
“这趟出来,食品厂后院已经稳稳当当停了十台车。”
“收车款加定金,小一百万现金全压进去了。”
“现在全城的车源都让赵洪波抬价锁死,咱们再硬抢,只能当冤大头。”
“见好就收,打道回府。先把厂里那十来台洗出来运回临泽县,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林峰没接话。
林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那两根钢丝绳还在托盘上滴着泥水,像是无声提醒着他,今天这场争抢远没结束。
他把清障车靠到南环路与主城区交界处的临时安全岛边,脚下踩住刹车。
气刹发出一声嗤响,车身停得很稳。
安全岛边的积水被车轮挤出两道浑浊的水痕,轮胎停下后,车头仍在惯性里轻轻晃了晃。
驾驶室里只剩柴油机低沉的余震和两人的呼吸声。
林峰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塑封香辣牛肉干,咬住包装口撕开一道口子,抽出一大块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他用力嚼着。
肉干咽下去,消耗的体力跟着往回涨。
透过雨刮器刮出的扇形玻璃面,城区街道的狼藉一览无余。
主干道上的积水退得差不多了,路面露出一层厚厚的干泥壳。
坏掉的垃圾箱、折断的树枝,全堆在路边。
林峰顺着十字路口往前看,视线越过遍地泥浆,落在斜前方那座挂着“御水湾”烫金大字的小区门口。
罗马柱大门雕着欧式花纹,原本很是气派。
现在门前却拉起了三道黄色反光警戒线。
两台大马力市政柴油排涝车停在主入口,排气管冒着灰烟,机器声闷闷地响着。
直径半米的黑色橡胶排水管伸进地下车库,一股股带着臭味的黄泥浆被抽到路边下水道里。
空气里全是排水泵抽出的腥臭味,偶尔夹着湿木头腐烂的气息。
远处警笛拖得很长,穿过低沉的机器轰鸣,听起来空旷而不安。
门禁杆旁围着四五十号人。
那些人穿着定制衬衫和大牌休闲装,脚上却套着塑料袋。
几个戴金表的男人攥着车钥匙,扯着嗓子跟西装物业主管争吵。
还有女业主红着眼,揪住物业经理的领带不撒手,门口吵成了一片。
李世超顺着林峰的视线看过去,怔了怔。
“看那儿干啥?”
他伸长脖子瞅了一眼,赶紧摆手。
“峰总,你可别打御水湾的主意。”
李世超指着那排气派的洋房,压着声音说:
“我听说这是嵩州最贵的滨河富人区,挨着青龙河。”
“暴雨那天河水决堤,水直接灌进了地下两层车库。”
“水深得能划船,地下二层到现在泥浆还到大腿根。”
他摇摇头,咂了咂嘴。
“地势太低,坡道全是淤泥。普通清障车和拖车根本开不下去。”
“就算下去了,底盘陷在泥里,发动机跟排气管全灌死,怎么往外拖?”
“刚才工业园那边,保险公司的人都在聊这事。人保和太平洋已经把这里列成弃保黑洞了。”
“理赔员宁可按全损协议赔钱,也懒得派车下去施救,根本就是个死地。”
林峰咽下最后半截牛肉干,转脸问他:“死地?”
他重复这两个字时,声音不高,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抬手指向御水湾地下车库入口那道黑乎乎的斜坡。
“地面上的残羹冷炙,让赵洪波去抢个够。”
“那些买菜车、网约车,就算多给他百分之三十,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真正的大鱼,全困在下面,连天都没见过。”
“御水湾一户两个车位,住在这里的人开什么车?”
“保时捷帕拉梅拉、路虎揽胜、奔驰S级、宝马7系。”
“暴雨来得那么急,有几个老板来得及给名下的豪车全买涉水险?”
林峰抬手拍了拍身下的清障车座椅。
“普通拖车下不去,咱们这台带重型绞盘的双桥重卡下得去。”
“别人眼里拖不出来的废铁,到了咱们手里,就是一座聚宝盆。”
李世超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下车库入口,嘴巴逐渐张开。
“你的意思是……”
他连着搓了几下手,原本没精打采的脸上又有了精神。
“操!抄赵洪波的底!”
林峰没再浪费口舌。
左手拉下气刹阀门,右手握住挡把,往上一推挂进一挡。
重型柴油机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八个宽大的泥地胎碾碎路边泥块,车头冲向御水湾大门。
李世超兴奋得脸都红了,林峰侧过头丢下一句。
“露天的没了,那没见天的呢?走,去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