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铁皮撞击声,在地下二层的通道口响起。
宏运那台七米长的重型平板拖车顺着斜坡倒滑下来,粗壮的方钢后防撞梁撞在后方那台红艳艳的玛莎拉蒂吉博力车头上。
玛莎拉蒂的铝合金引擎盖向上对折,两只狭长的大灯罩崩成满地白色碎渣,前保险杠瘪进去两尺深。
防冻液混着浑浊的黄泥汤,从水箱裂口里咕嘟咕嘟往外喷。
公文包从玛莎拉蒂车主腋下掉进稀泥。
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金劳力士也沾了水渍。
他盯着自己那台面目全非的爱车,嘴角抖了几下,脸颊上的肉跟着抽动。
“我操你妈的宏运!”
中年男人嗷地叫了一嗓子,鞋底在泥浆里踩得啪啪乱响,直冲宏运拖车的副驾驶踏板。
车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他的双手就伸了进去,五指扣住平头黄牛的脖领,手背上的筋络一路绷到小臂。
“给老子滚下来!”
中年男人使足了力气,一把将平头黄牛从副驾驶座上拽了下来。
平头黄牛半截身子砸进烂泥,脑袋磕在水泥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嘴里的槟榔渣混着血丝,一起喷了出来。
“你他妈瞎了狗眼?老子刚办的手续,没买全险,你他妈给老子撞报废了?!”
中年男人的唾沫星子全喷在平头黄牛脸上,右手攥成拳头,照着他的颧骨砸了下去。
“哎哟!别动手!是刹车……刹车踩死了不顶用啊!”
平头黄牛两只手护住脑袋,在泥汤里来回翻滚,身上的黑背心全被黄汤浸透。
两名宏运小弟提着撬棍往前冲,周围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业主已经围了上来。
“干什么?撞了车还想打人?!”
“宏运这帮流氓,真当御水湾没长眼的是吧!”
“堵了应急道,还撞业主的车,今天不赔个底掉,谁也别想走!”
七八个穿名牌夹克的中年男人把宏运的两个小弟逼到墙角,手指直戳他们的脑门,唾沫星子喷得两个壮汉连头都抬不起来。
梁付平推开主驾驶车门,刚把一只脚踩上踏板,领头交警的胶底皮靴已经踏到了跟前。
“熄火!拔钥匙!”
交警脸色黑沉,右手按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左手指着梁付平的鼻子。
“把两台车的驻车制动全部打死!马上停驶!再敢动一下油门,直接按妨碍执行公务拘留!”
物业经理也带着几个拿防暴叉的保安跑了下来,手里的对讲机拍得大腿啪啪响。
“梁老板!你们宏运到底要干什么?啊?交警同志都在这儿,防汛通道全让你们毁了!这玛莎拉蒂几百个w,你们自己跟车主算账去吧!”
梁付平双手扶着方向盘,脸上红白换了几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了看被围在泥水里挨拳头的平头黄牛,又看了看堵在门前的交警,只得关掉电门,从腰间拽下钥匙,扔在仪表台上。
坡道下方乱成了一锅沸水。
御水湾小区大门口,警戒线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排气声。
一辆黑色奔驰G63越野车在泥泞的柏油路边刹停。
车门推开,赵洪波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走了下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没有扣纽扣的藏青色夹克,国字脸绷着,眉间压出两道折痕。
看到地库入口撞坏的玛莎拉蒂和横在半坡上的宏运拖车,赵洪波把右手伸进兜里,五指收拢,将那只登喜路打火机握在掌中。
拇指在金属外壳上来回摩擦,指关节泛起一层白色。
他站在警戒线外,胸口起伏了两下,脚没有往泥水里迈。
视线落在地库入口,停了片刻。
林峰站在坡道外侧干燥的水泥台阶上,将最后一口黑巧克力咽下肚。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拍掉手上的碎屑,走到黄色清障车旁,抬手敲了敲驾驶室车门。
车窗落下一条缝。
“李部长,上车,轮到咱们了。”
李世超早把手套戴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搓得直响。
“得嘞!林厅,看我怎么给他们上一课!”
李世超拉下遮阳板,踩下离合,将取力器挂进挡位。
黄色清障车那台大排量柴油机轰隆隆转动起来,粗壮的排气管喷出一团干净的青灰色废气。
林峰踩着齐脚踝深的黄泥,快步走下坡道,来到刚才收下的那台黑色奥迪q7前。
他从清障车后斗解下两根拇指粗的重型钢丝绳,俯下身,将带有合金防脱扣的拖钩卡进奥迪q7的前牵引孔。
挂好拖钩,林峰蹲到奥迪q7的两个前轮旁,戴着帆布手套在轮胎花纹里抠了两下,右手伸向清障车宽大的后轮,搭住那块粗糙的橡胶面。
掌心贴住胎纹,异能沿着橡胶纹路铺开。
车轮表面那层又滑又腻的厚重黄泥浆迅速干缩,裂成细小的干渣,从胎纹里簌簌脱落。
轮胎下方的水泥地面,连同凹槽里的积水和机油,也被一并剥离,露出粗糙的路面。
碎沙顺着深齿边缘滚落,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干渣。
林峰胃部抽了一下,汗珠从额头滚到鼻尖,滴进泥汤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高纯度黑巧克力,用牙齿撕开塑料袋,直接倒进嘴里,嚼也不嚼便整块吞了下去。
站起身,林峰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朝驾驶室挥了一下手臂。
“走!”
“好勒!”
李世超在驾驶室里吼了一嗓子,脚下油门踩得很稳,离合器抬到半联动点。
黄色双桥清障车的八个大尺寸越野花纹轮胎一齐转动。
轮胎压过已经露出粗糙路面的水泥斜坡,厚实胎纹嵌进防滑槽,车身没有横滑。
沉重的液压绞盘马达发出嗡嗡声,钢丝绳绷成一条笔直的铁线。
七吨重的黄色卡车带着身后灌满烂泥的奥迪q7,平稳地往前挪动。
车轮滚过的地方,附在橡胶深处的干碎泥渣啪啪掉落,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粗糙的黑色胎印。
两米,五米,十米!
二十度的泥泞陡坡,被黄色重卡一段段拉了上去。
奥迪q7四只轮胎跟着滚动,破损的车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拖着泥浆一路向上。
前后不过一分钟。
“咣当!”
清障车的后轮碾过地库入口的排水铁箅子,四平八稳地停在小区门前开阔的柏油路面上。
紧接着,满身黄泥的奥迪q7也被拖出了地库,四轮着地,停在硬化地面上。
围着宏运拖车叫骂的几十名业主,手里的动作全停了下来。
几名挂着胸牌的太平洋和平安保险查勘员,全盯着那台黄色清障车的轮胎,嘴巴半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这……这就上来了?!”
“连个泥点都没甩出来?这车底盘带差速锁的吧!”
“太稳了!刚才宏运那两台车嚎得跟杀猪一样还往下出溜,人家这车连声都不吭!”
领头交警站在坡道口,看着地上那两道清晰干燥的轮印,摘下大檐帽,冲驾驶室里的李世超挑了个大拇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小伙子,这才是正规干特种救援的料!”
李世超把头伸出车窗,两只手搭在窗框上,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警察同志过奖!我们临泽县干活,讲究的就是个稳当!”
警戒线外。
赵洪波站在黑色大G车头前,双手已经从夹克口袋里抽出,垂在身体两侧。
他后背挺得笔直,手背筋络根根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细线。
林峰解开拖钩,又看了看那台被拖上来的奥迪q7。
车窗上贴着白色封条,边角沾着泥水。
赵洪波眼角抽了两下。
掌中的登喜路打火机发出咔咔声,防风盖弹开,又被他合上。
“赵……赵总……”
平头黄牛捂着红肿的腮帮子,连滚带爬地从坡道里出来,满头满脸都是发臭的泥浆,说话漏风。
赵洪波没有看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废物。”
林峰没朝赵洪波那边看。
他解下钢丝绳,从工具包里拽出另一副粗缆绳,招呼李世超挂倒挡。
“倒回去,下一台,保时捷卡宴!”
黄色清障车发动机低吼,重新倒进昏暗的地库坡道。
钢丝绳挂上,林峰把手贴到清障车轮胎旁,泥浆裂开脱落。
李世超起绞盘、挂挡,车轮压着坡面上行。
不到八分钟,那台机舱进水的保时捷卡宴被稳稳拽上地面。
再过十分钟,白色路虎揽胜被拖上硬路。
接着是宝马x5、奔驰GLE450、奥迪A8L……
一台接一台的泡水豪车被拖出地库,车身上都贴着林峰带来的转让封条,排在小区大门外的柏油马路上。
坡道上的黏稠泥浆被清障车八个硕大的重载轮胎反复碾压,异能剥落的干泥和砂砾散在轮印里,表面那层滑腻的油膜也被磨开。
原先打滑严重的二十度水泥坡,经过几轮碾压,压出了一条发白干硬的车道。
后面几台赶来看热闹的社会拖车,司机试着踩了脚油门,车轮咬住干燥的轮印,晃晃悠悠地爬了上来。
“能走了!坡道能走了!”
宏运的年轻司机扒在车窗上喊了一嗓子。
梁付平抹了把脸上的汗,顾不上脚底打滑,挂上一挡,踩着油门拼命把那台撞凹车头的拖车往外挪。
林峰站在地库负二层的通道拐角处,脚步停住了。
他刚把第七台宝马的钢丝绳挂好。
右手离开车轮的刹那,整条右臂的肌肉不停发颤,掌骨间传来细密的刺痛。
喉咙里涌上一股干呕的酸水,视线边缘泛起重影。
林峰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得厉害,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泥水里。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清障车的驾驶室铁皮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世超正好探出头来,看见林峰发白的脸,脸上的笑还没收尽。
“峰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