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踩灭烟头，在水泥地上使劲碾了两下。
他几步跨到那台路虎揽胜旁边。
手掌贴在车门铁皮上，触感冰凉光滑。
他扯开副驾驶车门，整个人趴进车厢，鼻尖贴在黑色真皮座椅的透气孔上猛吸。
没有发酵的酸臭，没有泥腥，只有原厂皮质的干爽气息。
韩东升直起腰，退后半步，目光转向旁边那台奥迪A8。
“林老板，你这手绝活，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林峰把手里的半瓶矿泉水放在水管架子上。
“车架号和大本你都核对过，天亮前让超子跟着板车把这两台先倒腾过去。”
韩东升连连点头，反手拍了拍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
“市里那帮车贩子今天眼珠子都红了，这会儿正四处打听东岗名车馆的后台是谁。”
“这台揽胜只要推进展厅，明儿上午十点前，绝对有大老板拎着皮箱过来抢。”
林峰指了指大棚底下剩下的车壳子。
“别跟他们废话，钱到账就交钥匙。”
“明白！”
韩东升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跑出车间。
不多时，院子外头响起双层大板车的倒车蜂鸣声。
李世超叼着烟卷从西边偏房跑出来，手里捏着两根钢丝绳，跟板车师傅吆喝着固定车轮。
两台洗好的豪车装上车架，大板车轰隆隆喷出一团柴油黑烟，摇摇晃晃开上村道。
铁大门合上，铁栓咔哒归位。
院子里重归安静。
……
第二天上午，日头爬过老槐树树梢。
东岗村大马路南侧的院子门前，水泥路面被晒得泛白。
林峰抓着一把大扳手，半蹲在水池边拆卸水泵高压接头。
轰鸣的发动机声顺着东外环小路传过来。
一辆墨绿色的路虎卫士越野车停在工作室大铁门外头。
车身宽大硬朗，车顶装着重型行李架，轮胎花纹极深，车漆亮得反光。
车门推开。
一条裹在深棕色高腰阔腿长裤里的细长直腿迈出驾驶室，脚下踩着一双灰白复古运动鞋。
顾雪薇甩手合上车门。
乌黑蓬松的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发尾打着漂亮的波浪卷。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软糯针织衫，领口处松松系着一条棕底波点真丝小巾，衬得天鹅颈白皙修长。
肩上搭着一只哑光棕软皮小包，金属搭扣闪着光。
她没有化妆，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鼻梁高挺，一双杏眼清亮透澈，眼角微微上扬。
阳光洒在她脸颊上，透出一层极淡的红润。
顾雪薇背着两只手，轻快地跨过院门门槛。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细碎响声。
林峰正拧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雪薇已经小跑到水池旁边。
她上半身前倾，弯着腰，歪着脑袋凑到林峰面前不到半米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抓到你啦！”
她嗓音清脆，带着一股特有的雀跃劲儿。
林峰手里的扳手顿在半空，嘴角跟着咧开。
“哎哟，稀客呀，顾大美女怎么有空下乡视察工作了？”
顾雪薇直起身子，双手叉在细腰上，下巴微抬，晃了晃长发。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林大高手？”
她眨眨眼睛，目光在林峰身上打转。
林峰穿了件半旧的灰色短袖，裤脚卷到小腿肚，手臂上沾着两道黑机油印子。
“瞧你这大老板当的，满手油泥，连个小工都舍不得雇。”
林峰站起身，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把手，扯过旧毛巾擦干。
“小本买卖，全靠自己膀子卖力气，哪比得上顾大小姐坐办公室吹冷气。”
顾雪薇噗嗤笑出声，腮帮子鼓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少来酸我！我最近都要忙成陀螺了，城南那个新商业综合体的开业方案改了八版，甲方老板天天半夜打电话提意见。”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吐了吐舌头。
“昨天晚上项目终于顺利结项验收，今天一放假，我立马开车杀过来了。”
林峰随手拉过两张塑料折叠凳，用衣袖拂掉上面的浮灰，递过去一张。
“坐吧，乡下地方，连杯像样的咖啡都没有。”
“谁要喝咖啡呀，给我倒碗凉白开就行。”
顾雪薇大大方方在塑料凳上坐下，两条长腿自然并拢，皮包顺手搁在大腿上。
她目光转动，打量着四周。
院子足有四十多米宽，东侧大棚底下停着一长排脏兮兮的车壳子，西侧三间临街门面敞着卷帘门。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大棚中央那台银灰色的宝马x5上。
车子漆面洗得透亮，连轮毂内侧都没有半点污垢，阳光照上去晃人眼。
顾雪薇站起身，几步走到宝马车旁，伸手摸了摸机盖，又弯腰透过车窗往里瞧。
“林峰，现在卖新车了，进这么多新车。”
林峰拎着水壶走过来，倒了一次性纸杯递给她。
“新车？从嵩州烂泥塘里拖回来的全损水淹车。”
顾雪薇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水珠差点洒出来。
她瞪圆了杏眼，嘴巴微张，转头盯着林峰的脸。
“你少蒙我！水淹车我都见过，内饰发霉发臭，洗得再干净也一股烂水塘味。”
她不信邪地拉开车门，把脑袋探进车厢，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车厢里不仅没有霉腥味，反而透着一股皮革自带的清香，出风口塑料百叶干爽整洁，没有一丝黄泥痕迹。
顾雪薇缩回脑袋，用力拍了拍副驾驶车门，扭过头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是泡水车啊，你又诓我！”
“哎呀，美女，你没看到那边还有几辆没有洗的泡水车吗？”
顾雪薇狐疑地向院子南边看了两眼。
“真是泡水车？你到底施了什么法术啊？”
林峰靠在车门框上，咧嘴笑了笑。
“独家配方的高级清洗剂，拆散了里外刷三遍，慢工出细活罢了。”
顾雪薇两眼放光，围着车身转了整整一圈，嘴里不停啧啧称奇。
“太神了，真太神了！要是把那些二手车贩子拉来看，他们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她转回头，笑吟吟地看向林峰，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林峰，你这双手简直能点石成金，难怪我爷爷总说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林峰听着这些话，脸上笑意更浓，心里那点连续熬夜干活的疲累感散了大半。
“顾老爷子过奖了，我就是个收破烂洗车的，混口饭吃。”
“谦虚！又开始装老实人了！”
顾雪薇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动几下。
她把手机屏幕横过来，凑到林峰眼前。
屏幕上亮着一张骑行软件的轨迹地图，一条红线从临泽县城出发，穿过黑石岭峡谷，一直延伸到燕山南麓的白水湖水库，全程八十五公里。
“当当当当！”
顾雪薇两只手握着手机边缘，仰起头看他。
“看！黑石岭环湖公路刚修好，两侧全是大峡谷和红枫林，风景绝了！”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这周六天气预报大晴天，微风二十度！咱们一起去刷这条线吧，正好散散心！”
林峰视线落在地图红线上，抬手摸了摸鼻尖。
他眼神往旁边的大棚扫了一眼。
里头还停着三十多台糊满黄泥的泡水车，展厅那边天天催着要货。
“这……周六恐怕不太行。”
林峰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院子中央的一地狼藉。
“你也看见了，院子里停着这么多台车等着收拾，市里展厅天天有人排队等着买，我这连轴转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抽不出空。”
顾雪薇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就抽大半天时间都不行嘛？”
林峰放下手，摊开掌心。
“真抽不出时间。而且……门面里的公路车前几天全被清仓卖光了，李世超还没来得及进新车，我现在连台能上路的两个轮子都没有。”
顾雪薇眨巴着大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掌。
“不对呀！上次在比赛，王明打赌输给你的那台全碳纤维崔克公路车呢？那台车可是十来万的顶级硬货，你没留着自己骑？”
林峰脸上的笑容一僵，干咳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咳，那个……转手就卖掉了，换成现金收了这批废车。”
“啊？！”
顾雪薇张大嘴巴，满脸肉痛地跺了跺脚。
“十万块的崔克顶级战车啊！全省都没几台现车，你居然当废铁卖了换这些破泡水车？！”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连连摇头，看向林峰的眼神就像看个败家子。
正好从临街门面推着工具箱走出来的李世超听见这话，忍不住搭腔。
“顾大美女，你可别提那台崔克了，这小子转手倒卖出去，一分钱没留全砸在这破院子和二手车里了。”
李世超把扳手往箱子里一扔，发出咣当脆响，冲着林峰挤眉弄眼。
“咱们林大老板现在眼里只有马力十足的四个轮子，哪看得上你那脚蹬子的两个轮子？峰子，人家顾大美女大老远开着越野车专程来约你，你这榆木疙瘩倒好，三句话把天聊死了！”
林峰瞪了李世超一眼，抓起脚边的旧海绵作势要砸过去。
李世超怪叫一声，缩着脖子溜回门面里。
顾雪薇看着林峰尴尬的模样，噗嗤一声又乐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肩头垮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吧……大老板忙着赚大钱，我这闲人可不敢耽误你。”
她低头收起手机，正要装回包里，手指在发梢上绕了一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顾雪薇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盯住林峰，嘴角咧开一丝狡黠的弧度。
“林大老板，既然没空陪我骑车，那清洗翻新的业务，你接不接呀？”
林峰愣了一下。
“什么业务？”
顾雪薇往前迈了半步，手指轻轻绕着胸前垂落的长发发梢，下巴微扬。
“我们车队刚参加完青海湖多日拉练赛，几十台专业队版公路车运回来，链条变速器全糊满了黑泥砂砾，正愁找不到顶尖技师精洗保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