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峰,建平前头跟我提了两次你的事。”
电话听筒里,孟望舒的语调不紧不慢,背景里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
“我手底下原先带过一个年轻姑娘,在实验小学教语文。人长得高挑,模样端正,性子也文静本分。前两年在县城拿过骨干教师,家风也好。前段时间调回县城里,我就寻思着,你们两个年轻人见见,坐下聊聊天。”
林峰靠在工具箱边沿,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将那枚新火花塞在指尖转了半圈。
“嫂子费心了,您定时间,我都行。”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半吧。”
孟望舒笑了笑,声音透着亲近。
“直接来家里吧。就在县委家属院二号楼二单元东户,进门报建平的名字就行。”
“行,记下了。二号楼东户,明天下午准时到。”
林峰应了一声。
“好,那你忙手里的活儿,明天见。”
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峰按灭屏幕,随手把手机搁在塑料箱盖上。
他重新戴上薄胶皮手套,抓起长杆扳手,将崭新的火花塞套进金属筒内。
金属螺纹咬合,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
扳手手柄转过一圈半,卡嗒一声轻响,扭力扳手的刻度线对准了原厂预设的二十五牛米。
林峰抽回长杆,低头看向发动机舱深处。
四个缸体的火花塞全部换完,他又从木架上拎下一桶原厂机油,拧开塑料封口,对准机油加注口倒了进去。
金黄色的油液顺着漏斗滑入机体。
合上机油盖,林峰拉下奥迪A8L厚重的引擎盖,锁扣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他走到主驾驶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脚掌踩下刹车踏板,右手食指按下一键启动。
起动机带动飞轮转了半秒,发动机随即稳稳转动起来。
液晶仪表盘上的指针扫到底部又回弹,没有亮起任何黄色的报警图标,出风口喷出一股带着新车皮革味的暖风。
林峰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出来,将车间的工具一件件擦干净码进铁皮柜里。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临泽县政务大楼四楼,综合办公室。
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成一条条白线,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
饮水机咕嘟冒出一个大气泡。
林勇坐在靠门的那张黄色木质办公桌后头,右手握着红黑两色的圆珠笔,正在一张表格上打勾。
隔壁桌的老孙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胳膊肘搭在木质隔断板上,脸上堆着褶子。
“勇哥,忙着呢?”
林勇停下手里的笔,抬头挤出个笑脸。
“老孙啊,对对各科室报上来的办公用品采购单呢。”
老孙压低了嗓门,眼睛往走廊外面溜了一圈,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
“哎呀,还对什么采购单啊!今儿早上大伙儿可都听说了,这次副科的民主推荐和综合考察,你在前头排着呢!恭喜恭喜啊勇哥!”
对面工位上的年轻科员小赵也跟着抬起头,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连声附和起来。
“对啊勇哥,早上组织部那边下来调档案,咱们可都瞧见了。这回除了您,谁还能顶上去?恭喜勇哥高升!”
林勇捏着圆珠笔的收一紧随即松开。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孙,嘴角往上扯了扯,连连摆手。
“别瞎咧咧,千万别瞎传。局里党组会还没开,红头文件连个影儿都没有呢,八字没一撇的事,说这个太早了,容易让人看笑话。”
老孙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咋能早?以勇哥你的工龄和资历,前年就该解决了!这回空出来的位子,那是板上钉钉稳当当的!等正式文件一下来,你可得在聚仙楼摆两桌,好好请咱们办公室大伙儿喝一顿!”
“就是啊勇哥,到时候不喝个尽兴可不行!”
小赵也在旁边拍着桌子起哄。
林勇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一边往饮水机走一边笑着应付。
“成成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酒管够。手头的活儿先干完,别让领导查岗抓着了。”
他接了半杯热水,拧紧杯盖,迈开大步走出办公室。
穿过长长的走廊,林勇推开西侧楼梯间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光线发暗,弥漫着一股积年的烟草味和生锈铁栏杆的气味。
林勇站在窗台边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翻动,点开一个标注着“老周-组织部”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五六声忙音才被接起。
“喂,老周,是我,林勇。”
林勇压着嗓子,身子贴在冰凉的墙皮上。
“办公室刚才传得沸沸扬扬的,到底啥情况?局里考察名单定下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拉开抽屉的动静,随后是老周压得极低的叹气声。
“勇子,你别听外头那帮人瞎起哄。刚才小范围通气会刚开完,情况……不太好。”
林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抓着的保温杯猛地捏紧。
“怎么说?”
“新来的领导从市局带过来一个人,原本挂在下面的事业单位,这次指明了要占这个副科名额转行政编制。局党委会刚才基本定调子了,就推他一个上去报审。”
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老领导那边虽然打了招呼,但新局长根本不接茬。勇子,情况不太乐观,你这边要是还有别的硬关系,赶紧再找找,要是今天下午下班前递不上话,明天上报公示,可就彻底定死了。”
林勇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半天没出声。
“……行,老周,我知道了,谢了。”
“抓紧吧。”
老周挂断了电话。
楼梯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林勇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抬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整了整藏青色夹克的衣领,推开防火门回到办公室。
熬到中午下班,林勇抓起车钥匙和公文包,低着头走出大楼。
停在车位上的黑色奥迪A6L车漆反光刺目,车内还带着一股皮革的新味。
林勇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真皮方向盘上,呆坐了三分钟才按下一键启动。
车子滑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中。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进金水湾小区的楼下。
林勇踩着楼梯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一拧,推开门。
屋里飘着蒜薹炒肉丝的香味。
陈小燕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围裙都没顾上解,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勇的脸。
“回来了?单位里有没有什么消息呀?问了没有?”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两步跨到鞋柜前,盯着林勇换鞋的动作。
林勇把皮鞋脱下踢进柜底,换上拖鞋,走到饭桌旁坐下,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不太乐观。”
陈小燕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垮了下来,手里的抹布捏成一团。
“啥叫不太乐观?老孙他们不是说这回就你资历最老吗?”
林勇靠在椅子背上,扯了扯嘴角,笑得脸皮发僵,眼睛却向下耷拉着。
“就这样吧,能上就上,不上拉倒,反正岁数也快到了。当个主任也挺清闲,天天操心那点权柄,指不定少活好几年。”
陈小燕站在饭桌对面,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眉头越拧越紧。
她拉开凳子坐下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搓动着,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还是找关系吧。你这岁数真要是被卡住了,往后哪还有机会?新来的小年轻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她说完,自己又泄了气,眼神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不过哪有关系呀?该找的都找了,该打点的都打点了。礼物送的也不少了。现在上哪儿再去寻大菩萨?”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陈小燕坐在那儿,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要不……还是跟小峰子说说吧?看看他那边管用不管用?”
林勇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说了不要找他!你找他干嘛?!”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他一个刚支棱起来的小年轻,天天钻在车底下一身油泥,你让他去找谁?去找县里大领导?他有那个脸面吗?硬拉着他去碰壁,叫他在人前低三下四受白眼,你这当大嫂的怎么张得开这个嘴?!”
林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手掌狠狠一挥。
“哎呀,这事你别管了!”
说完,林勇转身大步冲进主卧室。
房门砰的一声被他用力带上,门锁咔嗒反锁。
客厅里只剩下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蒜薹炒肉。
陈小燕一个人僵坐在椅子上,眼圈泛着红晕。
她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板,胸脯起伏了好几下,嘴唇抿得泛白,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她伸手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划开锁屏,点进通讯录,在拼音检索栏里滑到“L”。
屏幕上干干净净地停在林峰的名字和那串电话号码上面。
陈小燕的大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指尖微微有些发僵,定定地看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