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你忍了?!”
“谁要你道歉了?!”
“被欺负了!受伤了!疼了!就要说出来!就要反抗!就要…告诉能保护你的人!”
“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自己躲起来舔伤口!还反过来安慰别人别生气!”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希尔·德加德!你给我记住了!”
“你现在,不是娜斯卡兰家的宠物!不是谁的私有物!”
“你是精灵使馆的客人!是…是我薇薇拉要照看的人!”
“没有人!可以再这样伤害你!包括那个该死的薇奥莱特!”
“下次!她再敢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告诉我!我就用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听见没有?!”
她的话又凶又狠,甚至带着血腥的暴力。
但环抱着希尔的臂膀,却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怀中少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能感觉到,他因为疼痛和哭泣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
能感觉到,他纤细的手臂,迟疑地、试探地,慢慢环上了她的腰。
然后,越收越紧。
仿佛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死死抓住。
“嗯…嗯…” 希尔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薇薇拉姐姐…我好疼…肩膀好疼…脖子也好疼…”
“她掐我的时候…好用力…指甲好像要扎进骨头里…”
“我…我好怕…我怕她…怕她再掐我…”
“我…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掐过…莉莉安娜小姐…最多…最多就是关我一会儿…或者…或者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得更加厉害,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浸湿了薇薇拉的衣襟。
“呜…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薇薇拉姐姐…我好难受…又好害怕…”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所有的恐惧、委屈、疼痛,都宣泄了出来。
像个从未经历过真正伤害、第一次直面世界恶意、不知所措又万分委屈的孩子。
薇薇拉紧紧搂着他,听着他崩溃的哭诉,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身体…
心脏,像是被泡在了又酸又涩的柠檬水里,皱成一团。
她生硬地、一下一下,拍抚着希尔颤抖的脊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但动作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温柔。
“疼就说出来…怕就告诉我…”
“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希尔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直到声音渐渐沙哑,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细微的、止不住的抽噎。
薇薇拉扶着他,让他坐在床边。
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拿出几个更精致的、贴着不同标签的药剂瓶。
“这是‘冰心玉髓膏’,专门化解‘腐毒荆棘’的腐蚀性魔力,止痛生肌。”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冰蓝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希尔肩膀的紫红色指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冰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
“这是‘月光净化露’,能驱散黑暗自然魔法的残留,对‘荆棘之刺’有效。”
她又拿起另一个装着银白色液体的小瓶,用干净的棉签蘸取,小心翼翼地擦拭希尔后颈那道泛着暗绿微光的划痕。
银白液体流过,那细微的暗绿光芒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散,后颈那隐隐的刺痛感也随之消失。
希尔乖乖地坐着,任由薇薇拉处理伤口。
银灰色的眼眸还红肿着,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小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他微微偏着头,方便薇薇拉的动作,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薇薇拉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冰冷的侧脸。
“薇…薇薇拉姐姐…” 他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糯糯的。
“嗯?”
“你…你真好…” 他诚实地、带着全然的依赖说,红肿的眼睛像小兔子一样。
“虽然…有时候有点凶…但是…是除了莉亚姐姐和艾莉丝姐姐外…对我最好的人…”
“给我上药…还…还抱我…”
“我…我喜欢薇薇拉姐姐。”
他说得无比自然,无比纯净,没有任何杂念,只是最直接的、对“好”的感知和表达。
薇薇拉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少、少说这些没用的。” 她别过脸,语气生硬。
“赶紧上好药睡觉!”
但她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
上好药,薇薇拉又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希尔脸上未干的泪痕。
“好了,睡觉。”
她收起药剂,站起身,示意希尔躺下。
希尔乖乖地躺下,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还泛着水光的银灰色眼眸,眼巴巴地看着站在床边的薇薇拉。
“薇薇拉姐姐…你…不睡吗?”
“我…我等会儿。” 薇薇拉有些不自然地说,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背对着床。
“你先睡。”
“哦…” 希尔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薇薇拉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
刚才的愤怒,心疼,还有…希尔那句“我喜欢薇薇拉姐姐”…
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喜欢…】
【只是…依赖吧…因为我对他还好…】
【就像依赖莉亚一样…】
但为什么…她的心跳,会那么快?
为什么…当他用那种湿漉漉的、全依赖的眼神看着她,说“喜欢”的时候…她会觉得脸颊发烫?
【不行!薇薇拉!清醒一点!】
【他只是个半血幼崽!是你的任务!】
【别忘了预言!别忘了薇奥莱特的话!】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驱散。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床上传来。
很轻,很轻。
仿佛主人在极力忍耐,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
薇薇拉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月光,她看到…
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在微微颤抖。
希尔将脸埋在枕头里,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轻轻耸动。
压抑的、细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在哭。
偷偷地哭。
是因为伤口还疼?
薇薇拉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了床边。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
希尔果然在哭。
满脸泪痕,银白色的头发被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呜呜…好疼…莉亚姐姐…你在哪里…希尔好疼…好想你…”
“薇薇拉姐姐…也好…可是…她凶…还…还不肯抱着我睡…”
“呜…莉亚姐姐…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希尔想你抱着睡…”
他语无伦次地梦呓着,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沉浸在悲伤、疼痛和对莉亚的思念里。
尤其是那句“莉亚姐姐…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希尔想你抱着睡…”带着全然的渴望和依赖,清晰地传入薇薇拉耳中。
薇薇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心疼。
而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酸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悦。
【莉亚…莉亚…】
【受了伤,疼了,梦里想的…还是莉亚…】
【我给他上药,抱他,安慰他…他却只想着让莉亚回来抱着他睡…】
【那个疯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站在床边,看着希尔在睡梦中依旧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微微啜泣,因为想念莉亚而无意识蜷缩的模样…
心中那点刚刚因为希尔的“喜欢”而升起的细微悸动和温暖,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烦躁和…隐隐的嫉妒取代。
但同时,又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她知道,希尔对莉亚的依赖,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根深蒂固。
那种温暖的、无微不至的、甚至带着偏执占有欲的“呵护”,早已在希尔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而她…
一个总是冷着脸,凶巴巴,连安慰人都笨手笨脚,甚至…内心还因为那个该死的预言而对他怀有复杂抗拒情绪的人…
又凭什么,奢望在希尔心里,占据和莉亚同等的位置?
甚至…连让他不再在睡梦中因为想念莉亚而哭泣,都做不到。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
看着希尔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睫毛,听着他细小的、委屈的呜咽…
所有的“原则”和“决心”,都变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