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基础概论的课程,比希尔想象中要枯燥得多。
霍普金斯导师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最精密的魔法刻刀,在空气中一丝不苟地雕刻着关于“魔力惰性”、“元素亲和”、“催化剂原理”的冰冷定义。
板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在希尔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渐渐变成了一团团会跳舞的、扭曲的灰色线条。
阳光透过高窗,暖洋洋地洒在他背上。
昨晚“旅馆惊魂”带来的疲惫,清晨“蚊子包”事件的余悸,还有此刻温暖安静的环境…
多种因素叠加,让希尔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一下。
又一下。
他努力坐直身体,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去看黑板上的公式。
“因此,我们可以推导出,魔力在标准惰性介质中的衰减系数,与介质纯度呈反比,与…”
霍普金斯导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希尔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银白色的刘海滑落,遮住了他半闭的眼眸。
握着羽毛笔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滑入甜黑梦乡的边缘——
“嘶——!”
一阵极其尖锐、清晰的刺痛,猛地从他大腿外侧传来!
那痛感如此突然、如此具体,像被烧红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毒虫的尾针蛰刺!
“唔!”
希尔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睡意瞬间被这剧痛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惊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茫然又委屈地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薇奥莱特正端坐着,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放在她自己腿上。
她甚至没有看他。
银白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精致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认真思考导师讲解的弧度。
只有那只放在她自己腿上的、纤细白皙的手…
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仿佛刚刚做完某个“小动作”。
“怎么了,希尔同学?”
霍普金斯导师的声音适时响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是对我刚才讲的‘衰减系数’有什么疑问吗?”
“还 是 说 , 你 有 更 重 要 的 事 情 , 需 要 在 我 的 课 堂 上 处 理 ?”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附近几个学生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或幸灾乐祸。
希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慌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
“没、没有疑问!导师!对不起!我、我刚才…腿有点抽筋…”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心里却委屈得不行。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除了薇奥莱特同学,还能有谁?!
可是…她为什么要掐他?还掐得那么疼!
霍普金斯导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继续讲课。
希尔重新坐好,努力将注意力放回黑板,但大腿外侧那处被掐拧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偷偷伸手,隔着学院制服的长裤布料,轻轻揉了揉。
指尖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肉肯定已经红肿了。
说不定…还青了。
他瘪了瘪嘴,眼眶又有点发热。
【好疼…】
【薇奥莱特同学…为什么掐我…】
【我、我只是有点困…又不是故意的…】
他委屈巴巴地想着,却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只能强打精神,盯着黑板。
然而,人的意志力在生理性的疲惫面前,有时候不堪一击。
尤其是对希尔这种魔力感知敏锐、精神力却因为混血和成长环境而不算特别凝练的初学者而言。
枯燥的理论,平稳的语调,温暖的阳光…
几分钟后。
他的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脑袋,再次一点一点地…
垂了下去。
这次,他甚至无意识地,朝着旁边散发着清冷月桂花香、令人安心的“热源”方向,微微歪了歪。
银白色的发梢,几乎要蹭到薇奥莱特的手臂。
就在他的意识再次模糊,下巴即将磕到桌面的瞬间——
“唔——!”
比刚才更狠、更刁钻、更持久的剧痛,再次从同一个位置传来!
不!
不止一下!
是连续的、快速的、带着某种恶狠狠研磨力道的掐拧!
一下!两下!三下!
“啊!”
希尔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弹,差点撞翻桌上的墨水瓶!
他捂着大腿,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转过头,难以置信地、带着哭腔看向薇奥莱特。
“薇奥莱特同——”
“希尔·德加德!”
霍普金斯导师隐含怒意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
“起立!”
希尔吓得一哆嗦,眼泪挂在睫毛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再次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嘲笑,有不耐烦,更多的…是看戏。
莉莉安娜坐在斜后方,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快意而恶毒的笑容。
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霍普金斯导师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希尔。
“解释一下。”
“我的课堂,是让你用来表演‘突发恶疾’,还是‘座椅交响乐’的?”
“如果身体不适,现在就可以去医务室,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同学。”
“如果只是单纯的…管不住自己。”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刻薄。
“我不介意,用一点‘特别’的方式,帮你‘集中精神’。”
“比如,去教室后面,举着《基础魔力导论》,站到下课。”
“或者,去我的办公室,抄写今天讲授的所有公式一百遍。”
“选一个。”
希尔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而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导师。”
一个清脆甜美、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声音,在希尔身边响起。
薇奥莱特站了起来。
她微微躬身,浅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银白的眼眸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一丝“无奈”。
“非常抱歉,霍普金斯导师,打扰了课堂秩序。”
“是我的问题。”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希尔因为惊吓和委屈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监护人”般的姿态。
“希尔他…昨晚可能因为初到学院,有些…认床,没休息好。”
“加上今天早上…被一只‘特别大、特别毒’的‘花斑蚊子’咬了,伤口发炎,可能有点低烧,所以精神不济。”
“他不是故意扰乱课堂的。”
“作为他的…‘同族’和临时‘照顾者’,没有及时提醒和帮助他调整状态,是我的失职。”
“请导师原谅他这一次。”
“课后,我会‘好好’帮他‘补课’,并且‘确保’他今晚能‘充分休息’。”
“不会再给课堂和您添麻烦了。”
她的语调平稳,措辞得体,将责任巧妙揽到自己身上,又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蚊子!)和保证。
尤其是最后那句“好好补课”和“确保充分休息”,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同时,她揽在希尔肩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
按在了希尔肩胛骨某个酸痛的穴位上。
带来一阵清晰却不至于难以忍受的酸痛感。
希尔的身体又是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委屈、害怕,和一丝…茫然的依赖。
他抬起湿漉漉的银灰色眼眸,看向身边的薇奥莱特。
薇奥莱特也微微侧头,看向他。
银白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也没有“真诚”的歉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幽暗。
和一丝…清晰的警告。
【再敢打瞌睡,下次掐的就不是大腿了。】
希尔看懂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低下头,用力点头,带着浓重鼻音小声道:
“对、对不起…导师…我、我会认真听的…不会再…不会再睡了…”
霍普金斯导师看着这对“姐妹花”(她眼中的),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个懂事得体、主动担责…
严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嗯。”
她点了点头。
“看在月光同学为你求情,并且情况特殊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坐下吧。”
“记住,下不为例。”
“是!谢谢导师!”希尔连忙鞠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再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薇奥莱特也优雅地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羽毛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
霍普金斯导师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课堂秩序恢复。
只有希尔大腿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和肩膀上残留的酸痛感,以及心底翻涌的委屈和后怕…
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抿着嘴唇,忍着眼泪,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再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而坐在他身边的薇奥莱特…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她拿起羽毛笔,在笔记本空白的边缘,随手画了一个简单的、扭曲的…
荆棘图案。
然后,指尖轻轻拂过。
图案悄然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她银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餍足的、黑暗的愉悦。
【这才对。】
【我的‘小宠物’。】
【就该…这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