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终于缓缓地、怯生生地从莉亚怀里抬起了头。
银灰色的眼眸还氤氲着水汽，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拉。
深紫色的身影挺拔如松，手持归鞘的细剑，神情冷漠，但周身还萦绕着未曾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锐意。
地上，是六具悄无声息的刺客尸体。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紫红剑光闪烁、敌人如同麦秆般倒下的画面，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极致的震撼、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崇拜和向往！
好…好强！
那么凶恶、那么厉害的刺客…在薇薇拉姐姐剑下，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就像…切瓜砍菜一样简单！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吗？
冷静，果决，强大到令人窒息！
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战斗都不同。
和莉莉安娜小姐带着惩罚和玩弄性质的“对练”不同。
和艾莉丝姐姐温和引导的魔法练习不同。
甚至和莉亚姐姐充满生机的自然魔法也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杀戮和守护而生的、令人心悸又着迷的强大！
他想要…他也想拥有这样的力量！
不是躲在别人怀里发抖！
而是能像薇薇拉姐姐一样，剑光一闪，宵小授首！保护自己，也保护…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他因恐惧而冰冷的血液。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挣脱了莉亚的怀抱！
“希尔？” 莉亚一怔，手臂落空，怀里瞬间变得空荡冰冷。
希尔没有回头。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薇薇拉跑去。
“薇薇拉姐姐！”
他跑到薇薇拉面前，因为刚才的恐惧和此刻的激动，腿一软，差点摔倒。
薇薇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了他扑过来的身体。
希尔却就着这个姿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薇薇拉的怀里！
手臂紧紧环住了薇薇拉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身，小脸埋在了她带着淡淡冷香、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硝烟气息的胸前。
“薇薇拉姐姐！你…你太厉害了！”
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充满了全然的、炽热的崇拜和激动。
“就那么…唰唰几下！坏人就全倒下了！我…我都没看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就像闪电一样！好快！好帅！”
他仰起小脸，银灰色的眼眸里还含着泪光，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星，直直地、无比崇拜地看着薇薇拉冰冷中带着一丝错愕的脸。
“谢谢你…薇薇拉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救了莉亚姐姐…”
“有薇薇拉姐姐在…我、我就不怕了！”
他像只找到最强大家长庇护、惊魂甫定又充满安全感的小兽，在薇薇拉怀里依赖地蹭了蹭，丝毫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和位置有多么不妥。
“薇薇拉姐姐…你刚才用的…就是魔剑士的剑术吗？好厉害…真的好厉害…”
“我…我也想…我也想变得像薇薇拉姐姐一样厉害！我也想学剑！想像你一样保护大家！”
他紧紧抱着薇薇拉，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全然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狂热向往。
这个突如其来的、炽热的拥抱和崇拜，让薇薇拉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温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未干的泪水和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手臂被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
小脸埋在她胸前，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盛满了她身影的、纯粹崇拜的银灰色眼眸…
薇薇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罕见的、完全无法处理的错愕和…无措。
耳根，脖颈，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满绯红，并向着耳尖蔓延。
【抱、抱住了？！】
【还蹭…蹭我胸口？！】
【说什么…想像我一样…学剑？保护大家？】
【这个不知羞的半血幼崽！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刚杀完人…身上都是血气…】
她想推开他，想冷着脸呵斥他松手。
但身体僵硬，手臂抬起，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尤其是怀里这具温软颤抖、散发着全然依赖和崇拜气息的身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的温度，烫出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一丝极其陌生的、滚烫的悸动，混合着荒谬感，悄然滋生。
“放…放手！站好！”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装的冷硬。
“像什么样子！脏死了！”
但她的手，只是虚虚地按在希尔肩上，并没有真正用力去推。
希尔被她“凶”得缩了缩脖子，但环着她腰的手臂却没松，反而因为她的“呵斥”，眼神更加湿漉漉、怯生生，依赖感更重了。
“对、对不起薇薇拉姐姐…我只是…太高兴太害怕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又用小脸在她胸前蹭了蹭（完全是无意识的依赖动作），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慢吞吞地松开手臂，但身体还是紧紧挨着她站着，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世上最可靠的屏障。
薇薇拉：“……” 感觉脸颊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希尔。”
莉亚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在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如同冻结的琥珀，死死地盯着紧挨着薇薇拉、满脸崇拜依赖的希尔，以及薇薇拉那通红的脸颊和耳尖。
“刺客解决了，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还是说，你觉得薇薇拉姐姐的怀里，比姐姐这里更安全，更舒服？”
希尔被莉亚冰冷的语气吓到，身体微微一颤，这才从对薇薇拉的崇拜中稍稍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莉亚。
“莉亚姐姐…我…”
“是啊，真厉害。”
莉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眸扫向薇薇拉，语气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不愧是四阶高级剑士的‘骑士长’大人，杀几个见不得光的刺客，也跟切菜一样轻松。”
“剑术卓绝，威风凛凛，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只是不知道，堂堂精灵骑士长，在人类王都街头公然杀人，会不会给使馆惹来麻烦？”
“还是说，薇薇拉你习惯了用剑解决问题，已经忘了什么是‘分寸’和‘隐蔽’？”
薇薇拉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银灰色的眼眸恢复冰冷，锐利如刀地射向莉亚。
“分寸？”
她的声音同样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等你的藤蔓被毒刃割断，等希尔被那些杂碎的网子罩住拖走，你再跟我谈‘分寸’？”
“还是说，你更愿意看到希尔在你怀里瑟瑟发抖，然后被掳去不知道哪个角落，等着我们去救？或者…根本救不回来？”
“连几个刺客都挡不住的‘保护’，也有资格质疑别人的手段？”
“你！” 莉亚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怒火与冰冷交织，指尖翠绿的光芒危险地闪烁起来。
薇薇拉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转而看向还紧紧挨着自己、眼神亮晶晶的希尔，语气硬邦邦，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走了。回去。”
“嗯！” 希尔用力点头，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紧贴在薇薇拉身侧，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全然的信赖和向往，仿佛薇薇拉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光。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几乎并肩离去的背影。
看着希尔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薇薇拉，眼神黏在薇薇拉身上，满是崇拜。
看着薇薇拉虽然冷着脸，却没有推开紧挨着她的希尔，甚至…耳尖那抹可疑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沉入最深、最冷的黑暗，翻涌着几乎要实质化的嫉妒、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股焚烧一切的妒火。
【薇薇拉…】
【好…你很好。】
【还有希尔…】
【姐姐的怀抱不温暖吗？姐姐的气息不让你安心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扑向别人？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翠绿的光芒幽幽闪烁，映着她冰冷扭曲的面容。
【看来…只是气息的标记，远远不够。】
【得让你…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记住…】
【谁才是你唯一的主人，唯一的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暴戾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酸楚，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