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是被一双手臂抱起来的。
浴巾裹得很紧,那些玫瑰和牛奶的香气从皮肤上蒸腾起来,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大脑又变得迟钝了一些。
他靠在一个柔软的怀里,头顶传来塞西莉亚轻柔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得很稳,像是刚刚做过什么让她满足的事,连胸腔里的节奏都带着餍足的意味。
“夫人,我们去哪?”
希尔眯着眼睛,声音软糯得不像话,整张脸都埋在那些浅金色的发丝里。
“去床上睡觉呀。”
塞西莉亚把他放到天鹅绒被褥上,被子被烘得暖烘烘的,比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浴缸还暖和。
他陷进被子里,像陷进一团云朵。
希尔的身体本能在叫嚣着困倦,催促着他闭上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让自己保持一点清醒,但那些月见草精油的效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的神智。
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小鸟,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被子里。
“希尔,困了吗?”
塞西莉亚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银白色碎发。
“嗯……困……”
希尔点了点头,眼皮开始打架。
“那就睡吧。”
塞西莉亚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明天睁开眼,夫人还在。”
希尔乖乖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太困了,困到无法思考那些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但他真的没有力气抵抗了。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深海。
当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换成了清晨的光线,金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希尔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塞西莉亚的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蔷薇香气。
身体很清爽,头发也没有湿漉漉的感觉,像是被人昨晚睡前细心吹干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四肢的力气回来了大半。
他侧过头——
塞西莉亚就躺在他身边,单手撑着头,海蓝色的眼眸带着笑意,安静地看着他。
“醒啦?”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轻轻挑起,像一根羽毛拂过他的耳廓。
“嗯……夫人早……”
希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
“早。”
塞西莉亚伸出手,指尖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昨晚睡得好吗?”
“好……”
希尔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昨晚睡得确实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身体暖烘烘的,像是被人抱着睡了一整晚。
“我抱着你睡了一夜呢。”
塞西莉亚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带着邀功般的柔和。
“希尔睡得香甜,夫人一夜都没敢翻身。”
希尔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夫人辛苦了”,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笨拙的关心。
“那……夫人没睡好吗?”
“没有。”
塞西莉亚笑着摇了摇头,凑近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看到希尔睡得这么香,夫人就不困了。”
“夫人看着希尔,比自己睡觉还舒服。”
希尔的耳根更烫了。
他知道夫人总是爱说一些让他脸红的话。
但他没办法不喜欢听。
夫人说话的时候,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他。
满得像是他一个人的容器。
他还是喜欢她。
他忍不住往她怀里凑了凑,像一只清晨醒来本能找暖源的猫。
塞西莉亚没有躲,反而伸出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埋在她怀里,听到她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他的手指攥住她衣角。是真的喜欢。
她的怀抱很暖,像是春天午后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
就像昨天,她把他从浴缸里捞起来,用浴巾裹住他,把他抱到床上。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记得她的指尖很凉,碰上他的皮肤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塞西莉亚被他拱得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银白色头发。
“怎么了?这么黏人。”
“没有……”
希尔的鼻尖抵在她的锁骨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就是觉得夫人身上好香。”
“哪来的香?”
塞西莉亚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是希尔自己身上的玫瑰味,还没洗干净呢。”
“那夫人也香。”
希尔固执地说,声音里带着不依不饶的理直气壮。
“夫人最香了。”
塞西莉亚被他这句话逗得眼角都弯了,轻轻笑了两声,将他从怀里捞出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希尔,你知不知道,你一大早说这种话,有多招人疼?”
希尔眨了眨眼睛,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无辜水汽。
“我说的是实话呀。”
他确实说的是实话。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那股浅浅的蔷薇香气,也不觉得她可怕。
他很自然地想要亲近她,想要让她抱他,想要在她的怀里多赖一会儿。
他想不通那些让他抗拒的想法,究竟是为什么要逃跑。
“夫人……我昨天……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记得自己跑出去,记得她把他抓回来,记得那些零碎的画面。
他不想惹她生气,也不想让她觉得他想逃。
塞西莉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抚摸。
“没有,希尔没有做错事。”
“但夫人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低下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海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光芒。
“以后不管谁让你走,你都不走,好不好?”
希尔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不懂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那种认真到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答应她的。
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答应。
但那个刚恢复一点清明的角落,太微弱了,微弱到他的嘴快过他的脑子,已经作出了回答。
“好。”
“以后都不走。”
“是希尔自己说的哦。”
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指,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说谎的孩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什么代价呀……”
“代价就是,这辈子都要留在夫人身边。”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但眼底的情绪却认真得骇人。
“夫人怎么又威胁我……”
希尔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委屈的意味。
“这不是威胁,是约定。”
塞西莉亚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希尔是夫人这辈子,最舍不得放手的宝。”
希尔的耳根更烫了,钻回她怀里,把脸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夫人又说这种让人脸红的话……”
“因为希尔听了会脸红,所以夫人更想说了。”
塞西莉亚笑着揉了揉他的银白色头发,没有继续逗他,只是将他搂在怀里,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攀高,将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
希尔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快要睡着了。
但他其实没有睡。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她蹲在浴缸边,往水里倒入那瓶银色的液体。
他想起她说的话,她说她会心灵魔法。
心灵魔法,控制人心的魔法。
他又想起今天清晨,她看着他,语气认真到古怪。
不会跑,对不对。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那是他应该给出的回答。
但现在,当他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忍不住思考——
夫人,为什么要控制他?
希尔想不通。
他只是一个半精灵,一个别人口中的小野种,一个没有力量、没有身份、没有价值的奴隶。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什么都帮不了她,甚至照顾不好自己,只会依赖她、黏着她。
他有什么好控制的?
她喜欢他,他可以理解。
她喜欢抱他亲他,他也可以理解。
但控制?为什么要控制?
她没必要怕他跑,他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他跑了,能跑去哪里?谁能收留他?谁会要他?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害怕失去他。
可是,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可失去的?
希尔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的睡颜安静而妩媚,像一个安然沉睡的女神,让人不敢惊动。
希尔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话。
“……夫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