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塞菲莉亚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里一片混沌,直直地望着灰蓝色的天。
过了几息,记忆才回笼。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肋下的伤口,却发现那里被厚厚的纱布缠着,药草的清气正一丝丝往鼻子里钻。
她愣住了。
自己没死?
她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河滩,落在那块大石头旁。
希尔正缩在薇薇拉怀里,银白色的狗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尾巴缠在薇薇拉的手腕上,一双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看到她醒了,希尔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也绷紧了。
薇薇拉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冷冷地抬眼,声音像淬了冰。
醒了?
塞菲莉亚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肋下一扯,疼得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她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却还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希尔……是你救了我吗?
希尔从薇薇拉怀里探出半张脸,狗耳朵动了动,小声应了一句。
是薇薇拉姐姐动手救的你……是我求她的……
塞菲莉亚的呼吸一滞,随即笑意更深了,眼眸里泛起一种疯狂又柔软的光。
希尔,你听好。
她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宣誓。
按照幽暗深渊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我的命,从现在起是你的了。
你要对我负责。
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狗耳朵咻地竖得笔直,整个人僵在薇薇拉怀里。
诶?!
薇薇拉的脸,瞬间黑了。
她一把将希尔按回怀里,手掌护住他的后脑,银灰色的眼眸里杀意翻涌,声音冷得吓人。
你报恩报错人了吧?
药是我灌的,伤口是我包的,纱布是我的,连你身下垫的毯子都是雪芽拿的。
按你们那破规矩,你的命是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薇奥莱特在灶坑边啃着干粮,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噎住。
她咳了两声,举起手里的木勺,远远地指着塞菲莉亚,笑得肩膀直抖。
就是啊,希尔当时只敢哭着求别杀她,真正动手救你的,是薇薇拉。
要报恩,你该给薇薇拉当牛做马才对,赖上希尔算什么本事?
雪芽蹲在火堆边,白耳朵抖了抖,小声举起爪子。
那、那条毯子是我拿的……是不是也该……
薇薇拉头也不回,冷声打断。
雪芽,闭嘴,没你的份。
雪芽立刻把爪子缩回去,白尾巴夹紧,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塞菲莉亚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胸口起伏,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死死咬着牙,眼眸里闪过一丝屈辱的怒意。
可她现在真的打不过。
她只能将视线重新投向希尔,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希尔,我不管他们怎么说。
是你好心求他们救我,我认定的恩人,就只有你。
我的命是你的,你要是赶我走,就是让我去死。
你那么心软,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希尔的尾巴僵住了,耳朵一点点压平,眼泪汪汪地转头看向薇薇拉。
薇薇拉姐姐……她、她说得好、好像有点道理……
薇薇拉气得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闭了嘴。
有点道理?
她追你追了几百里,要抓你回去当圣子,让你给暗精灵延续血脉,你忘了?
她现在说你是恩人,等她伤好了,第一个扛走的就是你!
薇奥莱特也放下了木勺,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塞菲莉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农夫与蛇,蛇还会说报恩呢。
希尔,你再敢心软,我就把这条蛇打回原形,信不信?
希尔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一个说他舍不得塞菲莉亚,一个威胁要把人打死,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我没有心软……我只是不想看她死……
薇薇拉冷笑一声,松开了捏着他的手,转而将他往上托了托,作势要往新马车走。
行,不想看她死,那就让她滚。
她现在能喘气,能说话,说明死不了。滚。
塞菲莉亚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伤成这样,怎么滚?
你们救了我,就得负责到底。
等我能动了,我自然走。
薇奥莱特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抱起胳膊,银白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
负责到底?
我们给你治伤,已经是发了善心,你还想让我们养着你?
你的脸呢?
塞菲莉亚扯出一个无赖的笑,虚弱却理直气壮。
脸不要了,命要紧。
你们要是不管我,我就躺在这河滩上等死。
让希尔一辈子良心不安。
希尔的尾巴,一下子耷拉到了地上。
薇薇拉气笑了,脚步一顿,回头瞪着他。
好啊,你躺。
我这就带希尔走,我看你躺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抱着希尔就往新马车走。
塞菲莉亚脸色一变,咬牙想要撑起身子,可肋下伤口一崩,疼得她惨叫一声,狼狈地摔回毯子上,长发沾满了尘土。
薇奥莱特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毫不留情地补刀。
四阶高级魔法师巅峰,暗影与诅咒双系,连爬起来都爬不动。
还好意思说要抢人?
塞菲莉亚被戳中痛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死死攥着毯子的边角,指甲掐进了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等我伤好……
薇薇拉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如刀。
等你伤好,我就把你另一边身子也劈开。
我说到做到。
塞菲莉亚彻底被噎住了,只能狠狠地闭上嘴,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最终,薇薇拉还是没真把她扔下。
因为怀里那个小东西,正眼巴巴地望着河滩的方向,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尾巴尖都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把将希尔塞进新马车,又回头冲雪芽吼了一句。
再拿一床毯子来!
把这条蛇弄到旧马车上去!
雪芽抱着毯子,吓得白耳朵直抖,却还是乖乖跑过去,和薇奥莱特一起,把塞菲莉亚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旧马车。
薇奥莱特一边抬一边骂。
凭什么放我车上?
凭什么要我看着她?
薇薇拉站在新马车旁,冷冷地甩下一句。
你盯着她。
她敢对希尔出手,你就掐死她。
薇奥莱特:……行。
塞菲莉亚被扔在旧马车的角落里,身下垫着那条新拿来的毯子。
她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薇薇拉把希尔抱进新马车,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小脑袋消失在帘子后。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又得逞的笑。
至少,她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