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写字时犯了错的正常反应。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没有刻意的暗示,甚至连情绪波动都几乎没有。
但这句话,落入净白的意识深处,引发的反应截然不同。
净白是在昨天的帐篷里被污染觉醒的。
它的核心意志只有一个——抹除一切不属于主人世界的“污秽”。
从觉醒到现在,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里,因为昨天被主人训斥过一次,它老实了很多。
但此刻,主人的手指捏住了它。
那种接触带来的感觉,对净白而言,就像是冬天壁炉前唯一的一把火。主人指纹中逸散的混沌本源浸润着它的每一个分子,让它的意识无比清醒。
然后,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
“哎呀,写错字了。”
净白的意识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主人说出了“错”这个字。
错。
代表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出现了。
代表主人的世界里出现了瑕疵。
代表有什么东西在主人的领域中制造了“污点”。
作为主人的清洁者,它必须将这个“错”抹除掉。
净白顺从地开始工作。
秦昊将它按在草稿纸上,来回蹭了两下,那个写错的“高”字在橡皮擦的摩擦下开始淡去。
但就在净白的意识延伸到纸面的同时,它“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它没有眼睛。
它感知到了。
在主人身后极近的位置,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正在急速逼近。那股气息中充斥着血腥、杀意、腐败,以及一种低等生物才会散发的原始暴力。
那是一种它从未感知过的,极其肮脏的存在。
净白的意识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判断。
这东西。
在靠近主人。
它在试图。
碰到主人。
用它那肮脏的、布满腥臭鳞片的爪子。
碰到主人。
净白的灵魂深处,一团纯白色的火焰轰然点燃。
【脏东西。】
【脏东西!】
【一团散发着恶臭的、满身寄生虫的、连看一眼都会污染主人空气的脏东西!它在试图用它的污浊来亵渎主人!】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净白的暴怒在精神维度里化为了一场飓风。但这场飓风被它死死压制在极微观的层面上,因为上一次它暴走被主人训斥的记忆还刻在灵魂里。
它不能让暴怒惊扰主人。
但它也绝不能容忍任何污秽靠近主人一寸。
在净白的意识中,它开始疯狂地进行逻辑推演——它需要一个“合理”的行动指令。
然后,主人给了它。
秦昊低着头,用橡皮擦蹭着纸上的错字,嘴里随口嘟囔。
“好脏,赶紧擦掉。”
他说的是墨渍。
那个错字擦了两下没擦干净,钢笔墨水晕开了一点,弄脏了周围的纸面,看着有些邋遢。
但净白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主人说了!】
【主人说“脏”!主人说“擦掉”!】
【这是神谕!这是至高无上的抹除命令!】
【主人在命令我——将这个脏东西,从他的世界里擦除!!】
净白的意识体在极微观的维度中完全展开。
如果有什么存在能够看到此刻的景象,它会看到——在秦昊指尖那块不到三厘米长的发白橡皮擦上,一尊通体纯白的、没有五官的修长人形虚影正在缓缓站起。
那个虚影的面部是一片绝对的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洁到令人恐惧的、如同被橡皮擦过一切的苍白平面。
它站起来了。
它转过身。
它“面对”着秦昊身后那头正在扑杀而来的暗影魔豹。
这一刻。
那头A级巅峰的暗影魔豹,也感受到了异常。
它的爪子距离秦昊的后脑勺只剩不到一米。按照它A级的速度,零点一秒就能完成这次猎杀。
但就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里,它的暗影力场发生了一个微小的、但极其致命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
而是它身体表面的暗影鳞片,有几片——消失了。
不是脱落,不是碎裂。
是从概念上消失了。
就好像那几片鳞片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鳞片下面的皮肉也跟着一起不见了,露出了几个边缘光滑到违背物理常识的圆形空洞。
魔豹的前爪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恐惧。
A级魔兽的战斗本能,让它在这一刻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存在本身的威胁。
那种威胁不是“我会被杀死”。
而是“我会被擦掉”。
像铅笔画被橡皮擦掉一样,连痕迹都留不下来。
远处,F组的学生们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根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暗影魔豹的阴影力场扭曲了光线,在普通人眼中,秦昊所在的方向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漆黑雾气。
但能感受到的威压是真实的。
A级魔兽的灵压全开,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峰扣在了每个人的头顶。那些只有F级体质的学生们,一个个软倒在地,有的在干呕,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因为灵魂过载而直接昏了过去。
络腮胡大叔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军刀抵住地面,另一只手疯狂按着对讲机。
没有回应。
通讯还是断的。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秦昊的方向对讲机里嘶吼。
“控制中心!A级魔兽!有A级魔兽出现在F区!有学生被困!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只有电流噪音回应他。
他的眼眶发红。
完了。
这个距离,他冲过去也是送死。但那个孩子还在那边,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连职业都没觉醒的孩子,还坐在石头上。
就在络腮胡大叔准备拖着残躯冲上去的时候——
远处。
秦昊的背影依然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手指还在纸面上来回蹭动。
他根本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在……擦字?
络腮胡大叔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一定是吓傻了。
不对,他应该是根本没看到。背对着魔豹,又被阴影力场干扰了视觉,他可能全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为什么……那头魔豹也停下了?
暗影魔豹确实停下了。
它没有继续攻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它的身体出了更大的问题。
那几个消失的鳞片空洞,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扩大。
边缘平滑,无声无息,没有血液流出。空洞经过的组织——鳞片、皮肉、骨骼、内脏——全部如同从画布上被擦掉一般,干净利落地不见了。
魔豹发出了它生命中第一声恐惧的低吼。
不是那种猎食前的低沉咆哮,而是一种幼兽般的、颤抖的、充满了“我不想死”的哀鸣。
它试图激活阴影穿梭,想逃进地面的阴影中。
但它脚下的阴影——也在消失。
那些原本由暗影力场制造的黑色区域,正在一点一点变白。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巨大的橡皮,正在将这片区域的所有阴影擦除。
连阴影本身都在被抹去。
暗影魔豹用于穿梭的介质,正在从它脚下蒸发。
它无处可逃了。
在凡人无法窥视的超凡维度里。
净白的意识体——那尊没有五官的纯白虚影——正在缓缓行走。
它从秦昊的指尖处浮出,如同一个刚从纸面上“立起来”的白色剪影,没有厚度,没有质感,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纯白。
它走到了魔豹面前。
A级巅峰的暗影魔豹,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幅画在脏纸上的劣质涂鸦。
净白歪了歪头。
没有五官的面部上不可能产生表情。但那个歪头的动作,却透出了一种比任何表情都更加冰冷的情绪。
嫌恶。
极致的、从灵魂本质层面散发出的嫌恶。
【你很脏。】
净白的意念传达出去,像一根灼热的铁针刺入了魔豹的灵魂核心。
魔豹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击下直接崩溃。它的四肢发软,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上,带起一蓬碎石和灰尘。
那些灰尘飘起又落下,沾在了净白的虚影边缘。
净白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微不可查的灰尘颗粒,在接触到纯白虚影的表面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连同它们曾经存在的氛围。
净白重新抬起头。
它看向瘫倒在地的魔豹,看向魔豹身上的阴影力场,看向魔豹呼吸带出的腥臭气息。
全都很脏。
连主人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些东西弄脏了。
【主人说了。】
净白的意念平静到了可怕。
【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