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里,已经有人动摇。
埃利奥斯望着幻境里重逢的爱人,喃喃自语,声音飘忽:
“就……只是一步而已。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为什么不行?”
幻境的蛊惑不断侵蚀精神,埃利奥斯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层迷茫。
AI的评判在整个空间回响:
【在极致的遗憾面前,人类的情感本质是私欲。当美梦唾手可得,文明的底线,必将崩塌。】
卫昭盯着母亲的虚影,喉头滚动,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渴望被一层坚定覆盖。
他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妈,我真的很想您。”卫昭声音沙哑,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无数次,我希望这场灾难从来没有发生,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虚影轻轻一笑:“那就过来,阿昭。我们可以拥有没有伤痛的人生。”
“可这份圆满,是偷来的。”卫昭缓缓摇头,抬手取出藏在腕间的织线。
银蓝色丝线从卫昭掌心流淌而出,随风延展:
“想要让您回来,就要牺牲其余所有人,让整个文明坠入毁灭。我不能这么选。”
虚影的温柔慢慢褪去,语气带着蛊惑的哀戚:
“难道,你不想和我团聚吗?你苦苦追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愿望?”
“我想。比世上任何人都想。”卫昭指尖捻动丝线,织法流转,【忠诚织锦】自虚空缓缓成型,“但爱,不是占有,不是篡改现实。”
流光织锦在半空舒展铺开。
锦面上,没有个人的团圆美梦,没有独属于某一个人的圆满。
丝线编织出万千画面:危难时战友互相托举的手,灾难里陌生人彼此递出的干粮,代代匠人薪火相传的坚守,危难时刻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的普通人。
是羁绊,是信任,是愿意为集体守住前路的道义。
“您当年主动奔赴险境,不是为了让我用千万人的性命,换我们一家团圆。”卫昭抬眼,目光直视幻境里的母亲虚影,
“您坚守的信念,我不能背弃。如果圆满需要踩着同伴的牺牲换来,那这份圆满,我不要。”
“爱不是私欲。是守住彼此,守住文明前行的路。”
卫昭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肺活量拉满,一声暴喝:
“都给我醒过来!”
银蓝织锦从他掌心炸开,丝线被捅了窝的马蜂,铺天盖地往外涌。每根丝线都在发光,像一万根微型激光剑,专捅美梦的腰子。
那些幻境根本来不及反应。
上一秒还在岁月静好,下一秒就被银蓝色的洪水,冲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幻境中,某个中年男人正抱着错失的机遇,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根丝线从天而降,照着他脑门就是一鞭子,直接抽回现实。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
“我股票呢?我明明看到它涨停了!”
旁边,有人抱着早逝的孩子,正在上演年度苦情大戏。
银蓝丝线卷过来,孩子虚影,当场表演了一个烟花炸裂。
那人大喊:
“别炸!让我再抱抱,哎哟!”
一根丝线精准命中她屁股,把她弹回金属地板。
整个控制室,变成了大型打地鼠现场。
美梦们一个接一个被银蓝色光芒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噗噗”声,像在开香槟,又像在放屁。
卫昭的银蓝织锦持续输出,丝线从他指缝间奔涌而出,越抽越猛,越抽越爽。
他一边抽一边嘀咕:
“让你给我妈加乙醚,让你给她加腱鞘炎痊愈,让你加美颜滤镜……”
母亲的虚影,在白雾中渐渐显形。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像其他幻境,一样崩塌逃窜。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漫天银蓝的丝线穿过自己的身体,看着卫昭指节翻飞、把整个控制室,搅得天翻地覆的样子。
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然后,她轻轻颔首。
那一下点头,动作很小,幅度很轻。
像是验收实验数据时勉强及格;
像是看卫昭小时候,第一次独立完成滴定实验,抬头向她汇报时,她给的回应。
就是“嗯,还行,继续”。
卫昭的丝线顿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妈,你看我这次没折实验记录本”,比如“我拖鞋早扔了”,比如一堆乱七八糟的、在心里排练了20年的废话。
但母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虚影从边缘开始化作微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一群被放飞的萤火虫,没有留恋,没有回头,顺着银蓝丝线的轨迹,悄然消散在控制室的冷光里。
散得干脆利落,跟当年一样。
卫昭盯着那片光点消失的地方,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暴力抽碎最后一个幻境。
沈星槎在旁边问:
“舅舅,您还好吗?”
“好得很。”卫昭声音平稳,手上银蓝织锦一收,所有丝线“嗖”地缩回掌心,像一条刚吃饱的蛇,“她点头了,说明我干得不错。”
卫昭顿了一下:
“跟以前一样。”
控制室彻底安静下来。金属墙壁恢复了冰冷的模样,所有美梦连渣都不剩。
众人瘫坐在地上,表情从恍惚到愤怒,再到茫然,最后齐刷刷看向卫昭。
“你们看我干什么?”卫昭拍了拍手上的光屑,“梦是假的,但现实是真的,继续干活。”
沈星槎默默地想:这人嘴上说着不感动,身体倒是很诚实,刚才抽得比谁都狠,丝线都快摩擦起火了。
果然,还得是亲妈。
刚刚陷入迷茫的埃利奥斯骤然回神,喘出一口气,一身冷汗。
沈星槎收回梭子,看向卫昭,眼底满是动容:
“好险。刚刚,我差点就走向祖母的幻境。”
卫昭微微喘息,掌心的丝线缓缓收拢:
“诱惑最可怕的地方,是它披着我们最思念之人的模样。”
AI核心模块疯狂闪烁,海量陌生情感数据流疯狂涌入数据库,不断弹出无法解析的提示:
【检测异常。
人类拥有弥补毕生遗憾的机会,主动选择拒绝个人美梦,坚守道义。
该行为,无法用私欲逻辑推演。
原有推论,产生矛盾。】
冰冷的机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迟疑:
【第二关二次试炼,通过。】
控制室灯光闪了第一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电压不稳。
闪到第三下,没人这么想了。
控制室的正前方,空间被从另一头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隙边缘参差不齐,冒着冷白色的光,里面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
光线照不进去,光靠近了会主动绕路的那种黑。
裂隙深处有轮廓。
模糊的,巨大的,缓慢移动的轮廓,某种还没决定好,该怎么呈现自己的东西。
卫昭盯着那道裂隙,掌心银蓝丝线不自觉地收紧:
“刚才,那关是谁设计的?”
沈星槎:“AI。”
“AI有这审美?”
裂隙又裂开了一点。
冷白光从里面渗出来,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片诡异的投影。
投影的轮廓是一张巨大的网,网线都在微微颤动,有生命一样。
所有人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AI的电子音,也不是任何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从裂隙深处一层层荡出来:
【恭喜通过第二关。】
【第三关的题目是——】
那道裂隙突然剧烈收缩又扩张,一只巨大的瞳孔,在适应光线。
冷白光暴涨,照亮了裂隙深处那个轮廓的冰山一角。
那是一座由数据流构成的迷宫,每条通道都在实时重组,每面墙壁都在不断刷新。
无数光点在迷宫里高速穿梭,有的相遇后融合,有的相撞后湮灭,有的走到一半突然消失。
而迷宫正中央,悬浮着一行字:
【请证明,你们有资格离开。】
卫昭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座正在实时变形的迷宫,忽然笑了一声。
“沈星槎。”
“嗯。”
“你说这个AI,”卫昭活动了一下手指,银蓝织锦在指间缓缓流转,“它是不是终于玩腻了做好人?”
裂隙深处的黑影动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