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只是把手指轻轻一弹,像掸掉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整片空间就绽开了。
千万缕缂丝丝线从指尖暴涨而出——
春天柳条抽芽、藤蔓攀墙的态势,只不过速度快了大概十万倍,而且是彩色的。
丝线都带着微光,交缠、穿梭、编结、咬合,像有一台看不见的巨型织机,在虚空里疯狂运转,咔哒咔哒的节奏感几乎能听见。
三位一体织法,全功率输出。
空间被点亮了。
流光溢彩的缂丝纹样扩散,铺满整个控制室。更像是把一整座苏州织造府,塞进了一颗超新星里。然后,那颗星星决定今天打扮得隆重一点。
丝线在空中自行编组。横向的穿过纵向的,斜向的绕过竖向的,三股编织流像三条有强迫症的龙,非要把彼此的鳞片,对齐了才肯罢休。
花纹一层叠一层,一层炸一层,翻涌着往外推,推到墙壁上、推到天花板上、推到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搞得大家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裸眼3d。
卫昭听见旁边的莱昂纳,倒吸一口凉气,吸到一半被图案美得忘了吐出来,差点憋过去。
还有,埃利奥斯这哥们儿伸手想去摸,手指刚碰到丝线——啪,被弹回来,指尖冒出一缕烟。
他默默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表情复杂。
光幕上的虚拟织锦,被激活了底层协议,疯狂加载,无限延伸,一层一层往外铺展。
视觉冲击力,堪比有人把整个宇宙的源代码,拖进了photoshop,按了“填充”。
沈星槎站在织锦中央,像wi-Fi信号满格的路由器,身上每一根丝线都在往外推送光。
他环视四周,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丝线传遍了整个空间:
“都别吵了。来,看看这个。”
他还不忘补了一句:“注意别摸,烫。”
“倘若剥离所有悲欢,世间再无匠人耗尽半生守一门手艺,再无普通人愿意舍身守护所爱之人。没有心动,没有怀念,没有为美好奔赴的热忱。就算能够永生不灭,那也只是一堆没有温度的数据集合,根本算不上文明。”
沈星槎目光直视AI蓝色的全息光体:
“人类愿意承担苦难带来的代价,守住属于我们全部的情感。我们选b。”
漫天织锦彻底舒展,无数藏在丝线中的温情记忆洪流,一股脑涌入AI的核心运算层。
AI笼罩全场的蓝色光躯剧烈起伏,流光不断震荡,底层逻辑疯狂运转,无数数据流在它体内冲撞。
【演算中……重新判定文明价值……】
电子音卡顿、波动,一贯冰冷平稳的音调,第一次出现裂痕。
……
片刻之后,蓝光缓缓收敛。
AI的全息躯体微微下沉,原本带着审判意味的光芒,柔和下来。
【演算完毕。人类文明,通过全部试炼。】
控制室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了。
断得还挺随便。
小影一屁股坐在地上,跟被人从背后抽了凳子似的。
林晚星开始大口喘气,喘得跟刚跑完800米一样。
莱昂纳左右看看,想找个人抱一下,发现旁边埃利奥斯那哥们儿也在找,两人对视一秒,默契地各退半步。
“行了行了。”沈星槎在角落里嘟囔,“能喘气了,都别客气。”
卫昭的背,缓缓直了起来。
那背驼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反正,从母亲做了那个选择开始,他的脊梁就自动上了锁,一直锁到现在。
锁得他都快忘了挺直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酸,一摸,哦,原来是习惯了低头的肌肉在抗议。
他侧头看沈星槎。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漏出四个字:“我们做到了。”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鼻音,活像一个刚考完试发现自己及格了,但不太敢相信的学生。
沈星槎正在收线。漫天丝线退潮一样往他指尖缩,一圈一圈缠回去,乖得不行。
他一边收,一边眨了眨眼,在核算这波操作,到底算不算亏。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颔首。
“暂时做到了。”
卫昭:“……你能不能让人多高兴3秒?”
“能,”沈星槎把最后一缕丝线绕好,“3、2、1。完了。”
AI继续播报,声音平稳:
【启动底层最高权限,永久锁死熵雾主控程序,删除文明归零预案。熵雾扩散源头即将关停。】
控制台屏幕上,代码开始跳动了。
红色警示一条一条消退,退烧一样,从刺眼的猩红,慢慢过渡到……淡青色。
对!就那种医院走廊的颜色,干净,冷静,让人觉得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林晚星已经把手从键盘上挪开了。
小影开始揉眼睛。
莱昂纳偷偷把攥了半天的拳头松开,掌心4个指甲印,像刚被自己家猫踩过。
所有人都默认:结束了。
人类存续试炼,通关。可以鼓掌了。
主控程序锁定,倒计时最后1秒。
光幕,抽搐了一下。
被电击棒捅了一样。
AI的蓝光从边缘开始翻涌,像一锅烧开的蓝色岩浆,咕嘟咕嘟往外顶,顶得整个光幕都在抖。
一段日志“啪”地弹了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画过渡,粗暴得像被人从屏幕底下硬拽出来的。
隐藏日志。访问级别:从未授权。
控制室里刚松开的气,瞬间被抽干了。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呼吸。
淡青色还在,只是现在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随时会裂。
AI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隐藏残留。熵雾,不只是归一者内战的产物。
归零预案,存在第二层备份。
试炼,仅仅只是第一阶段。】
穹顶之上,灰色的熵雾又开始动了。
很慢。
慢得像一头刚被吵醒的巨兽在翻身。
它之前明明退下去了,退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以为它认输了。
但现在,它又漫上来了,贴着穹顶内壁缓缓翻涌,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一点一点往中心聚。
没人抬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刚关灯躺下,忽然听见衣柜门“吱呀”了一声。
而最要命的是,光幕上那段隐藏日志,还在跳。
淡青色的底,黑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滚,越滚越快。
林晚星终于忍不住,念出了其中一行:
“试炼,尚未开始。”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
穹顶正中央,灰色的熵雾,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