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罗西的目光瞬间被那包羊毛牢牢吸引,但他没有着急开口。
他从内袋取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黄铜放大镜和一把闪着银光的细长镊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准备一场外科手术。
他走到木台前,没有用手掌去抓,而是用食指的指背,极其轻柔地滑过羊毛样品的表面,感受那如丝绸般的顺滑。
紧接着,他俯下身,放大镜贴近纤维,眼睛微微眯起,仔细审视卷曲度和光泽。
银色镊子精准地夹起一小撮羊毛,对着窗外射入的阳光,检查纤维的韧度与洁净度。
最后,他将那撮羊毛凑近鼻尖,轻嗅那股天然油脂的气息。
整个验货过程,持续了足足好几分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隔着玻璃传来的、工坊深处沉闷的轰鸣声,像心跳一样敲击着耳膜。
贡萨洛有些不耐烦地挪了挪脚,喉咙里刚发出一声清嗓子的闷哼,被我冷冷地瞪了回去。
这是专属于行家的仪式,是商业谈判的前奏,若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断,就露了急于脱手的底怯。
终于,乔瓦尼直起身,将工具仔细收回口袋。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悲喜,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出卖了他。
“纤维长度达标,卷曲度完美,含脂适中,几乎无杂质。”
他给出了简洁得近乎吝啬的评价,随即目光如刀般刺向我:
“四十包,全是这个成色?”
“我以科雷亚家族的信誉担保。”
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毫不退缩。
乔瓦尼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不可多得的好货,但在现在的行情下,我最多只能出到——每包14金币。”
空气凝固了一秒。
14金币!
这个价格比税务所的评估价整整还要低整整2金币!
若是按这个价成交,我这趟横跨半个西地中海的航行,简直是在给他们做免费的搬运工!
但我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被压价的愤怒或惊愕,反而露出一丝有些遗憾的从容微笑。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捆样品:
“乔瓦尼先生,你我都清楚,用这批羊毛织出的布料,是要披在梵蒂冈枢机主教的肩上,或是出现在法兰西宫廷的舞会上的。它们的高贵,源于它们无可挑剔的出身。”
“20金币!”
我报出了反击的价码,
“这个价格,才配得上罗西工坊的声誉,也配得上这批来自拉曼查的顶级美利奴。”
乔瓦尼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身体微微前倾,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年轻人,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羊毛。但坐在我这个位子上,看的不仅仅是一两包好货,而是整个地中海的风向。”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和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推心置腹,
“最近那个盘踞在北非的‘红胡子’彻底疯了!他的骷髅舰队四处出击,导致去往巴利阿里群岛和北非的传统航路几乎断绝。”
“结果呢?那些原本想去北非倒腾皮草的商船全吓破了胆!为了避险,大家都改运稳定的羊毛。”
他摊开手,指向窗外的热那亚港口:
“不瞒你说,现在整个热那亚的仓库里,最不缺的就是羊毛,暴增的库存已经把价格砸穿了!哪怕你的货再好,市场也已经吃撑了。”
他指了指门外的机器轰鸣,
“看看这些织机,那些等待发薪水的工人。每一声轰鸣烧的都是真金白银。作为工坊主,我必须在悬崖边上计算成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似乎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温和而真诚:
“不过,生意不能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我乔瓦尼·罗西能在热那亚立足几十年,靠的不是压榨,而是朋友。”
他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为了交情我亏本也认了’的豪迈:
“这样吧,费雷德先生。为了交你这个年轻朋友,也为了以后你能继续稳定的给我供货……”
他大手一挥,
“16金币!”
“这个价格,现在的热那亚你找不到第二家。我就当是为未来的稳定货源做个长线投资。如何?”
听到这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说辞,我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忍不住为他疯狂鼓掌!
高!实在是高!
早在税务官那里,我就摸清了“mesta”标记的羊毛市场估价就是16金币。
他先用14金币压低预期,再用“海盗”和“市场饱和”制造恐慌,最后以“交朋友”的名义拉回原价。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没多花一个子儿,还卖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仿佛他为了这份“友谊”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这一手先抑后扬,玩得炉火纯青!
这番语言和谈判的艺术,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深刻体现了这个时代热那亚商人的手段,精明、老辣,而且吃相极其优雅!
但我,绝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待宰羔羊。
我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
身体猛地前倾,双手压在橡木桌上,目光如利剑般逼近他的双眼:
“乔瓦尼先生,您这套说辞,去忽悠外面那些刚入行的新手或许管用。但在我这儿,行不通。”
我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他完美的遮羞布,
“没错,热那亚的仓库确实被羊毛塞爆了。但您比我更清楚,那里面堆的,全都是夹着草籽和烂泥的劣质粗毛!那些恐慌避险运来的垃圾,只配给码头苦力织防寒毯!”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美利奴样品,举到他眼前:
“而您的工坊,接的是王室和教廷高端订单!您难道准备用那种印着‘Valencia’黑戳的羊毛,为梵蒂冈红衣主教制作礼服吗?”
我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恕我直言,您现在面临的根本不是原料过剩,而是顶级‘美利奴’的严重断供!那帮手握顶级货源的热那亚大商会,现在正囤积居奇,就等着宰你们这些高级工坊一刀!”
乔瓦尼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
工坊最致命的软肋被我精准切开,那张无懈可击的老脸上,终于崩裂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我将羊毛扔回桌上,抛出了最终的底牌:
“我带着这批足以解您燃眉之急的极品现货,越过了海盗的封锁,没有去交易所找那些吸血鬼,而是直接敲开了您的大门。”
“所以,20金币一包。这绝不是趁火打劫,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织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良久。
乔瓦尼·罗西那紧绷的面部肌肉突然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看着我,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爽朗大笑。
那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在荒野中终于嗅到同类气息时的畅快大笑。
是棋逢对手、甚至甘拜下风的痛快!
“哈哈哈哈!厉害!好一张利嘴,好一双毒眼啊!”
他霍然起身,眼底的试探与居高临下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属于商人之间的绝对尊重。
他主动伸出了那只宽大的手,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认栽的豪迈:
“费雷德先生,外头都在传科雷亚家族没落了……看来那些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错过了怎样一个精明的继承人!“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一切说辞在无可挑剔的商业逻辑面前,溃不成军。
“就按您说的。20金币,成交!”
“那么,阁下希望采用哪种支付方式?是直接支付金币,还是去开一张圣乔治银行的汇票?”
我几乎没有半秒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金币!我需要实实在在的金币!”
并非我不信任大名鼎鼎的‘圣乔治银行’,而是我现在的处境,根本经不起任何金融工具的损耗。
门德斯家族那十万金币的巨债,就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绞索,随着时间推移越收越紧。
走银行汇票,不可避免地要被抽走一笔手续费,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贴现率,对我来说都是在心头割肉。
更何况,我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可不认汇票,只认真金白银!
乔瓦尼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原始的交易方式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地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现金交易,最是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