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莫尔卡多的大门,我们马不停蹄地转入了隔壁那家中等规模的“三色线织坊”。
这里的装潢简朴了许多。
没有了波斯地毯和吸音的拱廊,脚下是踩得发亮的青石板。
但空气中那股实在的染料味反而更让人安心。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后,面对这位名叫巴蒂斯塔·维戈的胖店主,我彻底抛弃了刚才在顶级商行里那套繁文缛节的贵族做派。
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压倒一切。
我采取了极其直接、甚至带有侵略性的底层扫货策略。
我直接指向看中的几种颜色——深蓝、墨绿、赭石和暗紫色。
“巴蒂斯塔先生,这四种颜色的中档绒,每样两匹,总共要八匹。”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
“我的预算有限,每匹最高只能出到40金币。”
巴蒂斯塔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愣在了原地。
他大概以为我是个好说话的年轻少爷,是头不懂行情的肥羊。
他可能已经准备了一肚子推销和抬价的话术,结果被我这一记“一口价”直接噎在了喉咙里。
“这……这个价格……”
他嗫嚅着,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为难的神色:
“阁下,现在的染料多贵您知道吗?40金币,我连布机的本钱都收不……”
就在他准备反击时,弗利奥像幽灵一样从货架后冒了出来。
“巴蒂斯塔先生,您作坊里的染工手艺,确实扎实。”
弗利奥手里拎着一匹深蓝色的绒布,指着边缘处。
“但这几匹的锁边处理略有不足。虽然不影响把它裁剪成成衣,但要是经过长途海运,只要稍微受了潮气,这点没锁紧的线头就会沤烂,变成大麻烦,到时候我们还得花钱请人重新返工处理。”
他放下布料,眼神坦诚而老辣:
“40金币,我们承担这些小瑕疵的风险,您清空库存,换来一袋子响当当的金币和一个潜在的长期客户。这难道不是一笔双赢的好买卖吗?”
这一手“毒眼挑刺”加上“给足台阶”的双簧,我们两人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巴蒂斯塔死死盯着弗利奥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那精明的商人直觉显然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家伙,是个惹不起的老行家。
他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我,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叹一声:
“罢了!真是怕了你们这帮行家!40就40!这几匹布我就当是亏本交个朋友!”
“成交!”
随着沉甸甸的金币在柜台上清点完毕。
八匹厚实耐用的中档天鹅绒落入囊中。
…………
这一趟圣马太街的扫货之行,战果极其丰硕。
两匹用于敲开上流大门的顶级货,八匹用于跑量回血的中档货。
总成本死死压在了492枚金币,而此时我腰间的钱袋里,还剩下了近两百金币的压舱保底资金
我们几个人像搬运工一样,扛着这些天鹅绒,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返回港口。
一回到“海鸥号”,第一件事就是用干净的粗麻布将这些娇贵的织物层层包裹,再用油纸密封,最后用麻绳死死捆扎在货舱最干燥的角落。
这些已经不是普通的布料了,这是我们在马赛撬动财富的杠杆。
补给方面,虽然还剩五天的余量,但考虑到新加入了弗利奥,我还是递给贡萨洛一枚金币,让他去采购三天的物资。
没过多久,贡萨洛带着两个小伙子回来了。
除了硬饼干、咸肉和淡水,我惊讶地发现,鲁伊怀里竟然抱着一小袋黄澄澄的柠檬。
贡萨洛把柠檬袋子往甲板上一扔,嘟囔道:
“我看那摊子上剩的不多,就顺手都包圆了。反正这酸玩意儿吃习惯了,没它嘴里还真有点没味儿。”
我看着这一幕,会心一笑。
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无需吩咐的“顺手包圆”,这说明他们已经从心底里接受了这种“健康投资”。
这种主动的转变,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感到踏实。
一切就绪。
我站在船尾楼,感受着利古里亚海清新的海风,大手一挥:
“升帆!启航!目标——马赛!”
伴随着绞盘令人安心的吱嘎声,铁锚破水而出。
“海鸥号”吃准了风向,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鼓胀如满月,船头劈开蔚蓝的波浪,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
航行途中,我抓紧一切时间向弗利奥请教。
从各地市场的潜规则,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地头蛇”,再到不同贵族的喜好与禁忌。
弗利奥不愧是“地中海人脉之王”,他的回答从来不讲什么假大空的道理,每一个案例都透着血淋淋的真实。
这一番深谈,让我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脚下这片海,依然是我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那个大航海版图。
但比起那个被简化、被浪漫滤镜严重美化过的经典航海游戏。
我此刻所处的真实十六世纪,要复杂、肮脏、黑暗一万倍!
这里没有一键卖出的交易所,没有永远守信的Npc。
这里充斥着奴隶买卖的罪恶、销赃黑市的暴利、大商会垄断的倾轧,以及无数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
这是一个属于冒险家和野心家的黄金大时代,更是一个褪去了所有温情面纱、纯粹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如果真的有人,敢把这片大海上残酷、肮脏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做进一款供人娱乐的航海游戏里。
我敢打赌,那个游戏制作人第二天就会因为过于反人类的“硬核写实”,被请进去踩缝纫机。
但这,才是被剥去历史油画外衣后,最真实的大航海!
它比游戏残酷一万倍,也比游戏波澜壮阔一万倍。
我扶着栏杆,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一线。
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