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沉重的橡木门合拢,路易斯亲王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偏僻的接待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我,和眼前这位若昂三世国王的首席书记官——安东尼奥·德·阿泰德。
这位掌控着葡萄牙帝国无数核心机密、甚至能影响国王杀伐决断的实权大鳄,并没有着急开口说话。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无声的步伐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静静地注视着特茹河上熙熙攘攘的远洋帆船,留给我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背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勾勒出他侧脸的冷硬轮廓。
那上面,写满了长期处理帝国机要事务留下的疲惫、以及看透人性的冷酷。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长辈般的微笑。
“费雷德,路易斯亲王殿下对你赞赏有加,这是好事。”
他慢慢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不过,在谈及正事之前,有些话,我想暂且放下我书记官的身份,以我个人的名义,和你私下里……好好聊聊。”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在这座吃人的里贝拉王宫里,最怕的根本不是公事公办的审问,而是这种大人物突如其来的“私下聊聊”!
真正的重头戏,恐怕现在才刚刚开始!
“请您直言,书记官大人。能得到您的教诲,是我的荣幸。”
我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极其谦卑、洗耳恭听的受教姿态。
安东尼奥看着我这副沉稳如水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发毛的玩味。
他缓慢地将手伸进宽大的黑袍袖口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慢条斯理地当着我的面展开:
“我在来见你之前,特意去档案馆,调阅了关于科雷亚家族的档案,特别是你——费雷德·科雷亚的全部生平档案。”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荒诞、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说实话,我真的很难相信,此刻坐在这里、面对亲王殿下的雷霆施压还能面不改色,对答如流的精明年轻人,和这份档案里记载的那个蠢货……竟然是同一个人。”
我右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比如……”
安东尼奥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开始了他的朗读:
“七年前的主显节布道会上,你喝得烂醉如泥,不仅当众呕吐,还指着神父的鼻子破口大骂,并站在圣坛上公然宣称‘上帝到了大西洋也得怕风暴’。”
“那位可怜的神父气得当场晕厥,口吐白沫。令尊罗德里戈爵士为了保住你不被宗教裁判所烧死,砸锅卖铁向教会捐了一笔天价的‘赎罪券’,才勉强将这场渎神事端压了下去。”
我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特么前身……还真是个勇于探索真理的‘作死大哲学家’啊!
安东尼奥并没有停下,他微笑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次年,在里斯本市政厅举办的慈善拍卖会上。你带着下城区的流莺,在全城贵族的注视下,花了两百金币的天价,拍下了一头据说是‘所罗门王宝藏守护者’的……长毛山羊。”
“第二天,‘科雷亚家的宝藏山羊’,就成了全里斯本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最经典的年度笑料。”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
脚趾已经在皮靴里尴尬地抠出了一个三室一厅!
“还有更精彩的……”
安东尼奥翻过一页羊皮纸,眼神中的玩味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同年十月,为了给你举办的海滩派对助兴。你带着一群狐朋狗友,竟然趁夜爬上了港口的最高灯塔,试图点燃那座只有在敌国舰队入侵时,才能动用的国家级战备求救火炬,来为你的派对‘烘托气氛’。”
“那次差点引起整个里斯本军港的全面战备戒严!最后还是令尊连夜赶去市政厅,颜面扫地地赔礼道歉并交了巨额罚金,才把你从大牢里捞出来。”
安东尼奥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审视:
“哦,对了。还有这个!你觉得科雷亚家族传承百年的‘怒浪海鸥’纹章太土气,竟然自己画了一幅‘美人鱼裸体抱着葡萄酒桶’的新图案!并偷偷让人把它刻成印章,盖在了令尊呈递给国王陛下的公函上……”
“据说那次,气得罗德里戈爵士拔出十字剑,追着你砍了整整三条街,差点当场大义灭亲。”
我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感觉整个接待室里的氧气都被抽干,呼吸都不顺畅了。
“还有这个,那次在王室的丰收庆典上……”
随着他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一条条、一桩桩地念出这些荒唐透顶、作大死的“光辉事迹”。
我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连抽了一百个大耳光!
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随着安东尼奥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疯狂翻涌上来!
羞耻!太特么的羞耻了!!!
我那前身……这哪里是败家子,这特么简直就里斯本的“人形哈士奇”!
这都是些什么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奇葩操作?!
我“航神”的一世英名,算是彻底在这个二货前身的手里毁得连渣都不剩了!
安东尼奥将我此刻犹如便秘般精彩绝伦的窘迫表情,尽收眼底。
他终于停了下来,满意地将那张“处刑清单”折叠起来,重新塞回袖口。
当他再次看向我时,那一刻,他目光中所有的调侃与玩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犹如x光般、直击灵魂最深处的审视:
“酗酒、亵渎、淫乱、挥霍、愚蠢!这,就是档案里的那个——‘费雷德·科雷亚’。”
他身体猛地前倾,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碾碎的恐怖压迫感:
“所以,科雷亚男爵。请原谅我的好奇,以及些许的无礼。”
“一个在两个多月前,还被整个里斯本视为笑柄、被债务逼得准备跳海的败家子……为什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转变?”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你,究竟是谁?”
来了!
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终极拷问!
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以安东尼奥这种多疑的老狐狸,我很可能会被怀疑是被恶魔附身,或者直接被当成敌国派来冒名顶替的间谍,当场拿下!
我垂下眼帘,死死避开他那如锥子般锋利的目光。
喉结在干涩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调动起两世为人的全部情感,让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度羞愧、无尽悔恨与撕心裂肺痛苦的复杂神情。
“书记官大人……”
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异常沙哑干涩,
“您刚才提及的那些荒唐往事……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确实令我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早已通红,死死直视着他的双眼:
“您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棵从小到大,一直为我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永远地倒了吧。”
我苦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苍凉。
我眼中的那些浮躁与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被残酷生活狠狠打磨过的疲惫:
“当父亲的死讯传来!当门德斯家族的管家,带着一群打手踹开我家的大门,把借据摔在我脸上时……”
“那一刻!那个曾经只会躲在父亲的羽翼下胡闹的费雷德·科雷亚……就已经彻底被他们杀死了!”
“从那一天起,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十万巨债!身后只剩下万丈悬崖和无尽深渊的——费雷德·科雷亚!”
我猛地握紧双拳,用力之大,指节甚至因为缺血而惨白发青:
“人,一旦被现实逼到了万丈悬崖的最边缘!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么从背上撕开血肉长出翅膀!”
“我不想死!我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科雷亚家族传承了百年的旗帜,在我的手里被人折断、踩进烂泥里!”
我毫不退缩地死死直视着安东尼奥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犹如金石掷地: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逼着自己成长起来!”
“就像一块夹杂着无数杂质的废铁,被扔进了炼狱的熔炉!为了不化作灰烬,我就只能把自己百炼成钢!!!”
这番话,七分是前身残留的悲愤真实,三分是我奥斯卡影帝级的极致演绎!
接待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且极度压抑的死寂。
安东尼奥静静地注视着我那双通红、布满血丝、却又透着不屈孤狼般野性的眼睛。
他那双犹如刀锋般锐利、充满怀疑的光芒,在这番充满了血泪的陈词中,终于一点点地柔和、收敛了下来。
许久之后。
这位见惯了人性冷暖的老狐狸,竟然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
“苦难,永远是上帝赐予凡人最严厉的老师。只不过……这笔学费,对于你来说,确实过于残酷和沉重了一些。”
他看着我,原本冰冷的语调中,竟然破天荒地多了一丝宛如长辈般的温和与极度赞赏:
“但我相信,罗德里戈爵士如果能在天堂里看到你如今这副坚强的模样,他一定会为你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欣慰。”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钢丝,终于彻底松开了。
我知道,这最凶险的“身份审查”一关,我完美地过了。
在这个极度崇尚贵族血统与家族荣誉的16世纪。
还有什么剧本,能比“浪子回头”、“为了守护家族百年荣耀而浴火重生” 这种充满了史诗悲剧的剧本,更能完美地洗白一个人的过去呢?
我成功地用一种最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悲壮逻辑,为我这不可思议的崛起,披上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合法外衣。
然而。
就在我刚刚准备松一口气,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政治审问已经彻底结束时。
安东尼奥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费雷德。”
他瞬间收敛了刚刚流露出的那一丝温和,眼神再次变得如无底深渊般幽邃、危险。
连带着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随之骤降至冰点: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个人的觉悟与努力,在国家意志和时代的洪流面前,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朵小水花。”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的眼睛,缓缓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我认知重量级政治炸弹,
“你可曾真正想过,你所继承的这个姓氏——‘科雷亚’,在这个国家,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