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魏三的债,从最缺钱的那个人开始。”
林安回到所里,第一件事是把魏三近半年涉及的警情全部调出来。
打架两起,酒后滋事三起,催账纠纷四起,还有一次在商户门口砸坏遮阳棚,每次金额不大,伤情也轻,最后要么赔钱,要么双方签字调解。
唯独棋牌室欠款这条记录,反复出现。
赵磊站在电脑旁,把魏三的名字圈了出来。
“这胖子以前靠给胡大海看场子混饭吃,后来自己上桌,输得比挣得多,胡大海不让他继续赊账,他就开始替人跑腿。”
“跑什么腿?”
“催钱,送话,收账。”
赵磊指着昨晚的现场照片。
“管理费这三个字,可能是他自己编的,也可能是胡大海让他收的,先去问清楚。”
周德胜听完,把检查安排按在桌上,没有马上点头。
“棋牌室涉嫌赌博,不能因为魏三欠钱就直接冲进去搜,你们去做走访和警情核查,发现具体违法事实,立刻报所里按程序查处。”
说到这里,周德胜又敲了敲桌面。
“现场谁都不准私自翻东西,更不准拿一张欠账单,就把人定成开赌场。”
林安接过检查安排。
“先固定魏三和胡大海之间的债务关系。”
周德胜转头看向赵磊。
“你留在所里,整理昨晚的材料。”
赵磊抬起吊着的胳膊。
“我熟那地方,林哥一个人进去,胡大海能把自己说成社区志愿者,再把门口几个老人搬出来挡事。”
“你这胳膊还能不能抬?”
“不能抬,能指路。”
赵磊说得一本正经。
“而且我只负责认门,不负责打架,昨晚已经替大家证明过了,辅警也会流血,今天不需要再证明一次。”
林安拿起桌上的钥匙。
“走后门,不从正门进去,先看周边出入口和人员情况。”
胡大海的棋牌室藏在一栋旧楼地下,门口挂着翠屏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
白天门窗敞着,里面摆几张折叠桌,老人下棋喝茶,居委会还在墙上贴过健康宣传单。
夜里九点,卷帘门只落下一半,门缝里透出白光,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
几个穿拖鞋的男人进门前,先回头看一眼巷口,再弯腰钻进去。
赵磊隔着马路,朝旁边的维修铺指了指。
“这里原来是社区活动室,去年胡大海租下来,说要给老人提供免费娱乐,白天确实免费,晚上换一批人,桌上摆的就不是象棋了。”
“有正式投诉吗?”
“有三次,一次说深夜吵闹,一次说有人在楼梯口堵着借钱,还有一次是住户家孩子捡到一叠带号码的纸。”
赵磊朝半落的卷帘门看了一眼。
“最后都没说清楚,胡大海找人把楼道扫干净,投诉人也就不追了。”
林安看着门缝里进出的人。
“先进去登记负责人,询问经营情况。”
两人走进门,胡大海正在最里面泡茶。
四十五岁上下,肚子圆,额头泛着油,看见赵磊吊着胳膊,他先看了两眼,随后起身迎过来。
“赵磊,你这是跟谁动手了?我这儿今天可没打架,别把伤算在棋牌室头上。”
赵磊把工作证亮出来。
“少绕,昨晚夜市三个人收摊位费,魏三长期替人跑腿,你比谁都清楚。”
工作证没有收回去,赵磊接着问。
“我们来核实你和魏三之间的债务关系,还有这地方晚上到底怎么经营。”
胡大海把茶壶往桌边一推。
“警官,这里就是老年活动中心,老人打牌下棋,坐一块聊聊天,图个热闹。”
“要是有人在外面欠了钱,那是个人行为,跟我这个场地没关系。”
林安扫过桌面。
六张桌子只剩两张摆着象棋,另外四张已经收了棋盘,桌角压着一沓塑料筹码。
旁边还有个铁盒,盖子没有扣严,里面露出几张折好的纸票。
胡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扣紧铁盒。
“这些是娱乐积分,输赢最多请大家喝茶,没现金交易。”
林安没有碰铁盒,只在现场记录上写下位置。
“铁盒由谁保管,桌面上的积分怎么结算,参与人员是否登记?”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林安抬起头。
“你说没有现金交易,可以在情况说明里写清楚,我们先核对近期接警记录,不对你没有承认的事实作预判。”
胡大海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他见过不少警察,也知道基层民警最怕手续麻烦,只要把门口几位老人请出来,说这里是免费活动室,再把筹码解释成游戏道具,很多事就能糊弄过去。
可林安连铁盒都没有打开,只记了位置,一处接着一处,半点不赶时间。
“登记都在我手里。”
胡大海拉开抽屉,手却挡在前面。
“但这是经营资料,不能随便给你们看,要查,请出示完整手续。”
“可以。”
林安点头。
“你有权提出异议,如果后续收到依法调取通知,相关资料不得转移撕毁或者修改。”
胡大海没有接话。
今天不拿他的东西,不等于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磊看向桌边几名参与者,那些人没有一个敢正眼看警察,现金却在桌旁摆得齐整,面额从二十到两百不等,纸边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林安没有伸手,只问了一句。
“这些钱属于谁?”
坐在角落的瘦老人赶紧摆手。
“买茶叶的,都是自愿的。”
“谁收?”
老人闭了嘴。
胡大海接过话头。
“大家凑点茶水钱,谁有空谁管,警官,社区活动本来就需要费用,不能见到现金就往违法上想。”
林安转向赵磊。
“把桌面物品,人员位置和门口出入情况记录下来,涉及魏三的部分,单独列项。”
“明白。”
魏三的名字刚落下,里面几个人的脸色便变了。
胡大海手里的茶壶盖轻响一声,他按住盖子,总算不再绕圈子。
“魏三欠我的钱,跟夜市没关系,他输了钱,自己签过字,也按过手印,我让他还账,这是正常债务。”
“金额多少?”
“前后加起来一万八。”
“为什么欠款记录里有三种不同的称呼?”
胡大海隔了几秒才回答。
“他借钱的次数多,记法当然不一样。”
林安打开昨晚补充固定的转账和聊天记录。
“魏三给三名摊主发过相同内容,要求每月五百,说是胡哥交代的管理费。”
屏幕往下滑了一页,停在另一份材料上。
“其中一人没有付款,第二天遮阳棚被砸,你可以解释成巧合。”
胡大海看着屏幕,手掌仍按着茶壶盖。
“魏三拿我的名字吓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欠我钱,为了还账自己出去收钱,我还要替他负责?”
“你可以这么陈述。”
林安收起手机。
“这能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哪些摊位最怕惹事,也能解释钱最后往哪里走,我们目前先核实债务线,不把你直接和夜市警情捆在一起。”
胡大海按着茶壶盖的手没有松。
他原本想把魏三推到前面,可债务,收款和地点一旦拆开,每一条都能单独往下查。
随后,魏三被通知到所里补充说明。
面对债务问题,他先说自己只是借过钱,过了一会儿又改口,称胡大海让他做事抵账。
说到收摊位费时,魏三抬手擦了两次额头。
“胡哥说我欠的钱不能一直拖,让我去找几个摊主收点管理费,可我没打人,也没威胁他们,顶多就是把话说得重一点。”
魏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昨晚丁满突然说要闹大,我也不知道他收了谁的消息。”
“你知道谁给他发消息?”
魏三抿着嘴,视线滑向窗户。
“我只知道丁满平常听一个人的话,那人不在场,也不直接见我们。”
话到了这里,他又往回收。
“你们查他,别查我,我就是欠钱,没想把事情搞大。”
林安把笔录推回去。
“你说的每句话都要确认,隐瞒和补充都可以,但前后不一致会影响判断。”
魏三盯着笔录上的签字处,笔尖悬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胡大海只是收债,陈德发才是那条巷子里真正能让房东和摊主闭嘴的人,可这个名字一旦出口,他不敢赌自己还能不能安稳离开询问室。
另一边,胡大海送走最后一名老人,反锁了活动室后门。
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枚棕色核桃,背景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胡大海对着头像看了半天,才发出一条消息。
警察已经查到魏三和夜市,今天问了你的名字。
消息发送成功。
他刚准备删掉聊天记录,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大海的手指一抖,手机擦过杯沿,差点掉进茶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