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二号入口封控后，消防还在检测洞内气体。
接近凌晨，罗奶奶的儿子赶到临时指挥点。罗志强四十出头，工装裤沾满灰，进门先看监控，张口便带着火气。
“她又跟人听课去了？我说过多少次，免费的鸡蛋别拿，免费的旅游别去。每次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瞒着我报名。”
钱慧芳把钥匙串拍在桌上。
“老人失联两天，药只带了几片，包还扔在防空洞门口。你进门先训她？”
“我不是训——”
“那你上次陪她吃饭，什么时候？”
罗志强卡了壳。
指挥点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响。对讲机偶尔传来消防人员的报位声，短促，听得人心里发紧。
“钱姐，先核情况。”
林安推过去一张登记表。
“常用号码、亲属、病史，全部写清楚。最近收到的消费提醒、活动消息，保留原始页面，别转发，别删除。”
罗志强坐下，手背上的灰蹭在纸角。
“我在新区工地做设备安装，最近都上夜班。前天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在外面玩，让我别管。”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
“我以为就是哪个公园。”
林安没安慰，只问：“她带走的药，你认得吗？”
“降压的，还有治心脏的，具体叫什么……我记不全。”
门被推开。
苏晚提着药箱进来，冲锋衣袖口还沾着旧楼里的墙灰。她把罗秀兰的健康档案摊开，扣下笔帽。
“两种长期用药，半年内调过剂量。她有心率异常，停药两天，可能晕厥，也可能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罗志强猛地抬头。
“那个宣传盒子不是保健品吗？”
“固体饮料。”
苏晚把拍下的包装照片放到桌上。
“包装建议减少原有药物。这句话，她要是照做了，现在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罗志强抓起手机，手指滑了几次才点开短信。
“银行卡提醒绑在我这里。她上个月还说怕被骗，让我帮忙盯着。”
最新一条消费记录跳了出来。
九百八十元。
收款方：南江康乐健康咨询服务部。
备注：体验营预付款。
钱慧芳盯着屏幕：“免费旅游，先交九百八？”
“她没跟我说。”
罗志强的拇指压住屏幕边缘，指甲里全是机油。
“退休金刚到账，她说要留着交取暖费。那帮人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先固定页面。”
林安拍照记录交易时间和收款主体，把手机还给他。
“继续找聊天记录。郭老师、健康顾问、专家，这些称呼都搜一遍。”
罗志强翻开家族群。
罗秀兰平时不爱说话，最近一次消息停在三天前。照片里摆着十枚鸡蛋，旁边压着一张金色宣传单。
【工作人员待我跟亲闺女一样。等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罗志强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两下。
钱慧芳这回没骂他，只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
“她不是惦记鸡蛋。”
“我明白。”
罗志强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她是没人陪。”
对讲机突然响了。
“二号口气体检测正常，正在切割铁门。内部结构不明，请求旧粮站地下图纸。”
林安按住通话键：“图纸正在调取。先开观察口，不准单人进入，发现人员立即报数。”
“收到。”
罗志强站起身：“我也去。我熟城西，工地上人多，我让他们帮忙转照片——”
“不能转。”
林安抬手拦住他。
“老人病史不能随便扩散。对方发现警方查人，也可能再次转移。你留在这里，电话别关。”
“我妈可能就在里面！”
“所以更不能乱。”
林安看着他。
“现在缺的不是往群里喊话的人，是她的病史、用药时间和同行名单。想帮忙，就把这些补齐。”
罗志强胸口起伏两下，最终坐了回去。
赵磊抱着电脑从隔壁出来，右臂还吊在胸前，脸上的困意已经散干净。
“钱姐，社区那个‘夕阳红交流群’，你多久没看了？”
钱慧芳瞪他：“广告一天几十条，我看它干什么？”
“现在得看。”
赵磊把电脑转过来。
群里半个月前发过活动通知。
【康乐养生公益课堂，免费体检，免费近郊旅游，三甲专家坐诊。全程不收取任何费用，报名赠送柴鸡蛋十枚。】
联系人只有一个。
郭婉，康乐健康顾问。
赵磊拨号，机械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换值班座机，仍是关机。
罗志强指向监控截图里的米色风衣女人：“我妈提过郭老师。是不是她？”
“先做图像核实。”
林安保存活动通知。
“群里领过礼品、参加过讲座的人，按时间列出来。别在群里公开问，逐个联系本人或者家属。”
赵磊搜索“鸡蛋”。
屏幕瞬间跳出几十条结果。
米、面、保温杯、免费体检卡。几名老人还晒过填写健康档案的照片，病史、子女住址、银行卡使用情况，全写在同一张表上。
有人问不会用手机转钱怎么办。
郭婉回复得格外热情。
【没事，老师可以上门教您，子女不在更方便。】
赵磊脸上的笑没了。
“光翠屏社区，明确领过鸡蛋的就有十七个人。”
他往下翻了几页，拨出第一个号码。
关机。
第二个，无人接听。
第三个，关机。
指挥点里没人说话。赵磊拨到第六个时，对讲机猛地炸出一阵杂音。
“铁门已打开！发现被困老人，外间共九人，多人意识不清，急救组进场！”
苏晚抓起药箱就往外走。
林安紧跟两步，通话还没结束。
“核对身份，有没有罗秀兰？”
那边停了几秒。
“没有。”
电流声里，消防员喘得厉害。
“外间只有九个人。墙后还有一道铁门，从里面锁死了。”
紧接着，金属门后传来三下闷响。
咚。咚。咚。
第四下，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