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狂赶到遇袭点时,巷战已经结束了。
城南沿河旧巷的废弃泵房后面,暗渠支线的出口处,薄雪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黑衣人,有的还保持着扑倒的姿势。
短刀脱手甩在墙根,刀身上沾着血。
泵房侧墙被劈开一道深口,砖茬参差,碎砖散了一地。
赤朔的孙浩靠坐在墙根,右臂的合金义肢从肘弯处崩开一道裂纹。
液压油从裂缝里往外渗,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金色。
他的左手攥着一柄短刀,刀尖扎在身侧的黑衣人肩窝里,那人已经不动了。
李战蹲在泵房入口处,左膝的旧伤在激战后肿了一圈。
裤管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夹板和纱布混在一起的膝盖。
他咬着后槽牙把伤口裹紧,没出声。
两名重伤员躺在泵房内侧的担架上,身上盖着军大衣。
呼吸虽然急促,但没有新的伤口。
接应的老兵蹲在担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铁钎,钎头沾着血。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擦伤,血珠从裂口渗出来,他没管。
陆峰站在泵房门口。
他的合金义肢从腕到肩糊了一层暗红的血,指节缝隙里嵌着碎肉和衣料纤维。
他偏头看见陈狂从暗渠出口钻出来,快步迎上去。
陆峰迎上去,喉结滚了滚,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路线、时间、接应点,对方一清二楚,卡的位置恰好是暗渠出口到泵房之间的转折段,前后不到二十步。
我们刚把担架抬出来,他们就扑上来了。
要不是孙浩和李战顶在前面、老兵引路把伤员先拖进泵房,人就丢了。”
他顿了一拍,咬肌绷了绷。
“这一环的安排,姜小六全程经手。”
陈狂没接话。
他蹲在伏击点边缘,左膝弯着,膝盖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右手垂在身侧毫无知觉,左手从泥地上捡起一枚打手遗落的短刀,刀身翻过来对着光。
刀刃上沾着血,刀柄缠布的颜色和纹路与秦苍麾下那批寒阴系打手惯用的规格一致。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把目光移到地面上那些黑衣人的倒伏姿势上。
他站起来,沿着伏击点往外走了一圈。
打手是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卡进来的。
东侧三人从巷口方向压,西侧四人从泵房后墙翻进来。
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空当,刚好容担架通过。
可那个空当的位置不对。
它不在暗渠出口的正前方,而是偏了半条巷子的距离,偏向河边旧码头方向。
打手扑上来时,孙浩和李战是先往暗渠出口方向退的,退到一半才被老兵引着往泵房拐。
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伤员线的全部细节,他们应该卡在暗渠出口的正前方,或者直接扑向泵房内的伤员暗点。
可他们没有,打手卡的是半路。
陈狂蹲在暗渠出口和泵房之间的转折段上,左手按着泥泞的地面。
指腹贴着冰凉的泥浆和碎冰碴。
他一遍遍复盘对方的包围走向,脑子里把那条支线的详细安排和打手实际卡位的位置叠在一起。
叠到第三遍时,他看出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破绽。
对方拿到的,是被人故意掐头去尾、只够扑空的半截路线。
他又想起那三份从未泄露的假饵。
假定位饵启动之后,机动队往城东、城北、城南三个方向偏,唯独绕开城西。
此前他以为是秦苍把城西留给了那支“另一拨人”。
可现在,打手只拿到半截路线、伤员暗点没被端、扑空的半截路线恰好绕开了城西方向。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重新拼合,一个截然相反的推断成形。
如果姜小六真是内鬼,伤员暗点早被端了。
那处暗点在城东中医馆的地下药材仓库里,位置、入口、值守配置,姜小六全都知道。
可暗点至今安然,他只漏了半截路线,漏的是通往暗点的那一段。
陈狂站起来,左手从泥地上收回来。
在裤管上蹭掉泥浆,偏头看向陆峰和身后请战的赤朔几人。
穷奇从侧方巷口闪出来,钢丝绕在手腕上,钢刺贴着腕口,话出口就带着寒气。
“统帅,只要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把姜小六那小子拿下,带回来听凭发落。”
夜姬站在苏清然身侧,罕见地接了一句,调子压得很低。
“连日种种反常,他脱不了干系。”
陈狂的目光从穷奇脸上扫到夜姬脸上,又收回来。
落在泵房门口那两名重伤员的担架上,最后移向陆峰。
陈狂目光从穷奇脸上扫到夜姬脸上,话出口就钉在那儿。
“没有查实之前,自己人的刀,不许架在自己人脖子上。”
顿了一拍。
“真要是他,我亲自处置,要不是谁动他,我动谁。”
穷奇的腮帮子绷了绷,钢刺在腕口转了一圈,没再出声。
夜姬收回了目光,右手搭回苏清然的袖口上,指节扣着。
陈狂让红鸢暗中反查姜小六这些天的全部行踪与信号,不打草惊蛇。
红鸢靠着泵房侧墙坐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上,设备屏幕贴在膝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她把姜小六在会馆战前、战中、战后所有已知的行踪轨迹调出来,按时间轴排列在屏幕上。
几点几分在哪个位置,接触了谁,停留了多久,信号特征是什么,全部标记出来。
她一条一条比对,一条一条标注。
结果显示,他每一次反常,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城西。
第一次反常,是在会馆战前三天。
姜小六送物资清单时在老工业区铁皮柜前停留了半秒。
当天晚上他从城东的临时住所出门,往城西方向走了半个多小时,信号在城西老厂街边缘消失。
第二次反常,是在会馆战后第二天。
他负责联络伤员转移线时,信号在城西与城南交界处断了三个小时。
第三次反常,是今晚。
伤员线遇袭前的一个小时,他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边缘。
而每一次信号在城西消失时,都有一股很专业的宽频压制力量在同一个位置出现。
把包括姜小六在内的所有电子信号彻底吞掉。
红鸢把压制信号的波形特征放大,比对已知的军用电台频段、神殿暗频、秦苍技侦体系的常用频段,全部对不上。
那股压制力量的手法精细度很高,是一支专门藏在帝都阴影里、比龙刃潜得更深的力量。
红鸢自认都做不到。
她把屏幕转给陈狂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统帅,他每次去城西,信号都被一股力量吞掉。
手法比秦苍的技侦体系专业得多,不是神殿,不是军方,不是秦苍。”
陈狂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和信号消失点,脑子里那条线越串越清。
城西的疑影,姜小六的每一次反常,老人口中“另一拨人在那里护着什么、也在等什么”,以及此前所有追兵绕开城西的搜索弧线。
这些碎片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方向。
城西藏着的不是敌人,至少不是纯然的敌人。
那里有一支独立的、比龙刃潜得更深的力量,在护着某个人或某件东西。
同时也在等某个人。
他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谜底。
陈狂从泵房门口收回目光,偏头对红鸢和陆峰交代了几句。
让陆峰带着赤朔几人把两名重伤员转移到城南旧纺织厂宿舍的备用暗点。
让红鸢留在泵房监守信号,让夜姬守好苏清然。
他准备动身往城西方向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负责盯姜小六的夜姬忽然从侧方巷口闪回来。
脚步极快,脸上那层平日的冷静碎了一角。
她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字条。
纸面粗糙,边缘撕得不齐,是从某个旧本子上匆匆扯下来的。
她把字条递给陈狂,指节扣着字条边缘。
“姜小六不见了,住所空了,没带行李,桌上留了这个。”
陈狂把字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仓促,收笔处有一道细细的拖痕。
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逼着、又拼命想控制笔锋不要颤抖。
城西,别跟。
穷奇从侧方靠过来,看了一眼字条,冷声道:“心虚潜逃。”
夜姬没接话,可她的表情比方才更沉了一层。
陈狂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别跟在旁人看是心虚潜逃、畏罪跑路,可他从那笔锋里看出另一层东西。
那个“别”字的起笔很重,收笔处往下压了半寸,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个“跟”字的最后一撇拖得很长,长到超出了字格,笔在纸上停不住、又不得不停。
仓促的警告。
写字的人正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城西走,又拼命想把他挡在危险之外。
他把字条对折,揣进贴身内衬里,贴着那枚装着加密数据的金属名片盒。
左手从内衬外按了按,纸面的粗糙感隔着衣料能摸到。
他缓缓起身,目光越过巷口,望向城西方向。
凌晨的夜空压在楼群上方,几颗星被云层遮得只剩暗暗的光点。
城西那片老厂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剪影。
厂房烟囱的顶端在天际线上戳出几个暗沉的尖角。
陈狂目光越过巷口望向城西,咽了口唾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让我跟……”顿了一拍。
“我偏要去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