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寨十里,翟山就明白自己带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二十二个人,二十二匹马,走成了一条稀稀拉拉三里长的线。
最前头的柱子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没人跟上,又骂骂咧咧地跑回来。中间几个凑一块儿聊昨天分的肉,最后头有个叫麻杆的,正一边骑马一边啃胡饼,掉了一路的渣。
崔敬骑在翟山旁边,一声不吭。
“想说什么就说。”
“小人不敢。”
“说。”
崔敬看了看前后那条稀烂的队形。
“小人押过十几趟粮。”他挑了个最委婉的说法,“押粮的民夫,走得也比这个齐整些。”
翟山没生气。他自己心里正在算另一笔账。
二十二个人,谁背着水,谁带着火石,谁的马掉了掌,一概不知。晌午吃什么,夜里在哪儿宿,没人问过。
这不是一支队伍。这是二十二个各自出门的人,凑巧同一个方向。
上辈子他第一天进工地,接手的班组比这个还烂。三十几个人,谁也不认识谁,钢筋绑得歪歪扭扭,中午发盒饭能打起来。
那时候他花了三天。
现在他只有三天。
“都停下!”
前后二十二个脑袋一齐转过来。
“下马。”翟山跳下马背,“靠过来,站成两排。”
没人动。
柱子挠着头凑过来:“少寨主,这荒郊野岭的,站什么排啊?”
“让你站你就站。”
“哦。”
这帮人磨磨蹭蹭地下了马,勉强凑出两排歪的。
翟山从队头走到队尾,一个一个数过去。
“报名字。从你开始。”
“柱子!”
“二毛。”
“老瓜。”
“麻杆……”麻杆嘴里还塞着饼。
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翟山停住了。
“你哪来的?”
那是个瘦小的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缩在队伍中间,被点到名整个人一抖。
“俺、俺跟着柱子哥来的。”
“柱子。”
“哎!”柱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少寨主,这是俺表侄,叫小豆。听说出来耍,非要跟着,俺想着人多热闹……”
翟山没说话。
他走过去,看了看这孩子。裤子太长,卷了三折。腰上挂着一把柴刀。
“会骑马吗?”
“会一点。”
“会打架吗?”
小豆喉头滚了一下,没敢答。
翟山转过身,面对着这二十二张脸。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分组,编号,谁管水谁管火,路上怎么走,遇上人怎么办。
这会儿他改主意了。
说了这帮人也不会听。
“上马。”他说,“走。”
出发的时候,他把小豆叫到自己旁边,让他跟紧。
麻烦是在下午撞上的。
官道旁边有片矮树林,队伍刚拐进去,前头的柱子忽然勒住了马。
树林那头,六个骑兵正在下马饮水。
灰色的号衣,鞍上挂着弓。是巡道的骑卒。
两边隔着不到五十步,同时看见了对方。
“弟兄们!”柱子嗷的一嗓子就冲出去了,“抢马!”
翟山的“回来”两个字,堵在了嗓子眼里。
已经晚了。二十几号人跟着柱子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喊得比谁都响,队形散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对面那六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翟山后背发凉的事。
他们没有跑,也没有各自迎上来。
六个人退了三步,靠成一个背对背的小圈,抽刀,压低身子。
一个照面。
二毛的马被砍翻了。人摔出去,滚在地上。
“我的马!”
老瓜的刀被人一格,撒手飞了:“刀!俺刀呢!”
冲在最前头的柱子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退着撞翻了后面两个。
“他娘的这几个是硬点子!”
“打!接着打!”
“别挤啊!挤着俺了!”
二十二个人围着六个人,被打得往后退。
翟山这才明白,训练过的兵和一群会打架的混子,中间隔着什么。
“别乱冲!”他吼,“绕后面!从后面上!”
“少寨主你说啥?”
“我说绕后面!”
“听不见!”
没人听得见。喊杀声、马嘶声、铁器撞击声搅成一团,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砍。
然后他看见了小豆。
那孩子被人潮挤到了圈子边上,手里那把柴刀举得高高的,脸白得像纸。
对面一个骑卒转过身,横刀从下往上撩了过来。
翟山什么也没想。
他后来回忆这一下,只记得自己整个人是从马背上跳出去的。
肩膀撞上那个骑卒的腰。
两个人一起摔进土里。
滚了半圈,他压在上面。那人的手还攥着刀,正在往回抽。
翟山抬起右手,把刀捅了下去。
没捅进去。
刀尖磕在皮甲的钉子上,滑开了。虎口震得发麻。
那人反手一肘砸在他脸上。
眼前一黑,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翟山没松手。他压着这个人的胳膊,把刀往上挪了三寸,挪到脖子上。
再捅。
这回进去了。
进去的手感和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先是一层薄的东西破了,然后是软的,很软,一直往里陷,最后碰到硬的。
底下那个人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有热的东西喷在他手上,喷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正看着他。
翟山跪在那儿,攥着刀柄,一动不能动。
他不是害怕。他是整个人都懵了。
那是一个活的人。
一炷香之前还在河边喝水的一个活的人。
“少寨主!”
柱子的吼声把他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剩下五个骑卒已经被压住了,柱子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个身上,正拿刀柄砸人。
打完了。
翟山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在抖。他松开刀柄的时候,发现手指是僵的,掰了三下才掰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开始变黏了。
崔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这位仓曹吏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他的手。
“第一回?”
翟山没答。
“小人押粮十几趟,见过四回。”崔敬的声音很平,“头一回见的时候,是个十八岁的兵。他吐了,吐完就哭。”
“他后来怎么样。”
“后来第三年,他死在济阴。”
翟山慢慢把手指从刀柄上掰开。
“崔先生。”
“在。”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告诉小郎君,这没什么。”崔敬弯下腰,从死人身上抽出一块布,递过来,“也告诉小郎君,这不是没什么。”
“两句话都对。别在这上头站太久,底下人都看着呢。”
翟山接过那块布,抹了一把脸。
那孩子从人堆里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少寨主……”
“起来。”
“俺、俺刚才吓傻了……”
“我说起来。”
翟山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血和土。
他环视一圈。
二毛的胳膊断了。老瓜脸上开了个口子。柱子胸口一片乌青,喘气都疼。
对面六个人,死了两个,剩下四个被绑着。
自己这边二十二个,一个没死。
运气。全靠运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全下来了。
“听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二十二张脸转了过来。这回没人嬉皮笑脸了。
“刚才那六个人,是巡道的兵。不是精锐,就是普通的兵。”
“咱们二十二个打他们六个,打成什么样,你们自己看见了。”
没人说话。
“二毛的胳膊废了半年。老瓜脸上这道口子,一辈子在。”翟山一个一个点过去,“下回要是撞上六十个呢。”
“咱们要去的地方,有两百个。”
土道上,二十几个人低着头,谁也没接话。
“少寨主。”柱子捂着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那咱们……还去么。”
“去。”
翟山把刀在死人的号衣上蹭干净,插回鞘里。
“但是从现在起,规矩我说了算。”
“四个人一组,分五组。剩下两个跟着我。”
“组里挑一个头。走路听他的,宿营听他的,放哨听他的。”
“柱子。”
“哎!”
“你这一组四个人的名字,说给我听。”
柱子张了张嘴,卡住了。
“……小豆,麻杆,还有那个……那个高个儿的。”
“他叫什么。”
“……”
“他叫王二。”翟山说,“跟你从瓦岗一路走到这儿,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柱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往后每天早上,各组的头把自己这四个人的名字点一遍。点不出来的,那一组的头换人。”
“还有。”翟山伸出一只手,“看见人,先看我这只手。我不抬手,谁也不许动。”
老瓜捂着脸上的口子,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少寨主,你说的这些……刚才那六个人,也没耽误咱们把他们撂倒啊。”
“撂倒了。”翟山说,“二十二个撂倒六个,废了一条胳膊,破了一张脸。”
“照这个换法,咱们打完两百个,还剩几个人。”
老瓜张着嘴算了半天。
“……算不明白。”
“我替你算。”崔敬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大不小,“照方才的换法,剩不下人。”
“剩不下人”这四个字落地,谁也没再吭声。
二毛断着一条胳膊靠在树上,第一个应了声。
“听少寨主的。”
分完组,翟山走到那四个被绑着的俘虏跟前。
崔敬跟了过来。
“杀了埋了。”崔敬压低声音,“留着是祸患。”
“不杀。”
“小郎君……”
“我要他们的号衣。”翟山说,“四身。”
崔敬愣住了。
“号衣?”崔敬皱眉,“小郎君要冒充官军?二十二个人,四身号衣,冒充给谁看。”
“不给守仓的看。”
“那给谁看。”
“给路上看。”翟山把一件号衣扯下来抖了抖,“咱们二十二个提着刀的生人,在这三十里地里走一趟,天黑之前全县都知道来了贼。”
“可要是前头四个穿着号衣,牵着官马。”
崔敬的眼睛动了一下。
“……后头这十八个,就成了押解的人犯。”
“对喽。”
“还有他们的马,他们的弓,他们的腰牌。”翟山蹲下去,从一个俘虏腰上摘下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荥阳郡,韦城道,巡骑。”
“管多大地方。”
“三十里。”
翟山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笑了一下。
“崔先生。”
“在。”
“韦城县仓,是不是就在这三十里里头。”
崔敬盯着他手里那块牌子,喉结动了动。
“……是。”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坡。
坡下就是韦城。
土城墙,一条河,几百户人家的烟。城西头有一片连着的高屋脊,屋顶是新苫的草,在暮色里泛白。
那就是县仓。
翟山趴在坡顶的草里看了很久。
他数了三遍。
“崔先生。”
“在。”
“你说这个仓,账上八千石,实在的连两千都不到。”
“是。”
“那你告诉我。”翟山把下巴往下面一点,“一个连两千石都没有的空仓。”
“为什么门口站着这么多兵。”
崔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着看着,这位仓曹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