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车队还在走。
三十七个车夫,六十九辆车,二十二个瓦岗的人,外加三个被绑在车尾的家丁。
走得极慢。土道窄,车重,上坡要人推。
翟山走在队伍中间,一路都在算一件事。
从这儿到瓦岗,一百二十里。
车队一天最多走三十五里。
三天之约,今天是第三天。
“小郎君。”崔敬跟上来,压低声音,“照这个走法,还得四天。”
“我知道。”
“寨主那边……”
“我知道。”
“小人多嘴。”崔敬看了他一眼,“小郎君昨夜派人回去要车,寨主要是不给呢。”
翟山没答这句。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官道。
日头刚爬上来,道上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崔先生。”
“在。”
“你说我要是空着手回去,我爹真砍我么。”
崔敬认真想了想。
“不砍。”
“为什么。”
“因为小郎君不会空着手。”崔敬说,“小人跟了你三天。这三天小人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小郎君每做一件事,都不是冲着眼前那件事去的。”崔敬说,“留小人,不为了小人。放假消息,不为了吓那位仓督。喊那一嗓子我是瓦岗的,也不为了这三十七个车夫。”
“那为了什么。”
“为了下一件事。”
翟山笑了一下,没接话。
前头忽然乱了。
“车!”柱子从队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挥胳膊,“前头有车!好多车!”
翟山快走了几步。
官道拐弯的地方,一大片烟尘正压过来。
不是车。是先看见了人,黑压压一片,后头才是车。
最前头一骑,马上那人身量高得吓人,手里横着一杆槊。
看见这边的车队,那人在马上直起腰,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吼。
“翟山!”
翟山站在道当中,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来的是单雄信。
后头跟着四十辆空车,一百多号人。
单雄信打马上来,槊往鞍上一挂,从马上跳下来,绕着那一长串车走了半圈。
然后他停住了。
“这些……”
“六十九辆。”翟山说。
“多少石?”
“两千七百九十。”
单雄信猛地转过头。
这条大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你他娘的。”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四个字。
“二叔。”翟山说,“车是你带来的?”
“寨主派的。”
“他派了多少。”
“四十辆。”
翟山愣住了。
“他昨天午后接的信。”单雄信说,“信上就一句话,说请寨主往韦城道派车。”
“他信了?”
“他不信。”
单雄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信看了三遍,扔在案上,骂了一句这兔崽子要车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叔翟弘就在旁边说,翟山这是要不来粮,先要车装点门面。说寨主要是真派了车,明日全寨都得看笑话。”
翟山没说话。
“你猜寨主怎么说的。”单雄信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条道都听得见。
“寨主说:笑话就笑话,老子的儿子要车,老子给。”
“要是拉不回粮,老子连他带车一块儿砍。”
道上二十二个人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笑开了。
翟山站在那儿,低着头,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压不住。
第四天午后,车队到了瓦岗寨下。
寨门口站满了人。
消息是昨天夜里就传回来的,可传回来的时候没人信。三十几个车夫,六十九辆车,两千七百九十石粮,这个数从传信的嘴里说出来,全寨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疯了。
现在车队从山道上一辆一辆地爬上来。
第一辆。第五辆。第二十辆。
爬到第四十辆的时候,寨门口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翟让站在寨门口,背着手,从头到尾没有动。
翟山走到他面前,站住。
爷俩谁也没先开口。
“爹。”翟山说,“账我算给你听。”
“说。”
“出寨的时候,三十车。”
“嗯。”
“回来的时候,九十三车。”翟山说,“少的那些是折成石头算的,一车三十石,两千七百九十石。”
“崔先生点了三遍,寨里的仓吏可以再点。”
翟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伸手抓了一把。
粟米从他的指头缝里漏下去。
他捻了捻,又抓了一把。
“新粮。”他说。
“新粮。”
“哪儿来的。”
“韦城县仓。”
“抢的官仓?”翟让皱眉,“官仓一丢,郡里的兵三天就到。”
“不会来。”
“为什么不会来。”
“因为丢的不是官粮。”翟山说,“是韦城仓督拿去填空账的私粮。他要是敢报,郡里查账的第一个查他。”
“这批粮丢了,他这会儿正在想办法把这件事按下去。”
“他比咱们还急着让这事没发生过。”
寨门口,几百号人一动不动。
翟让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盯了很久。
“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知道的。”
翟山看着他爹的眼睛。
“我猜的。”他说,“我猜天底下管仓的都一样。”
翟让忽然笑了。
这条汉子仰起头,笑得胡子直抖,笑声在山道上滚出去老远。
笑完了,他一巴掌拍在儿子肩膀上。
那一巴掌拍得极重,翟山踉跄了半步。
“分粮!”翟让转过身,冲着满寨的人吼,“今夜见肉!”
寨门口炸了。
分粮到一半,出了点事。
翟弘带着儿子过来了。
这位是翟让的亲哥哥,五十上下,穿一身好绢衣,站在粮车前头,背着手,一辆一辆地看。
“好,好啊。”他转过身,笑呵呵的,“大侄子出息了。”
“大伯。”
“这一趟,寨里出了多少人?”
“二十二个。”
“回来的呢?”
“二十二个。”
“咦。”翟弘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没死?”
“一个没死。”
“那可真是巧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周围原本吵吵嚷嚷分粮的人,一下子静了半圈。
翟摩侯在旁边接了话,笑得很客气。
“堂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六十九辆车,两百多个守仓的兵,二十二个人一个没伤到根本。”
“说出去,外头人怕是不信。”
翟山没接。
他转过身,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
“柱子。”
“哎!”柱子顶着那颗包成粽子的脑袋挤出来。
“把你的耳朵给大伯看看。”
柱子一愣,抬手就把布扯了。
半只耳朵,血痂结得乱七八糟。
“老瓜,胳膊。”
老瓜把袖子撸上去,一块肉削得见了骨头。
“二毛,胳膊。”
那条吊在脖子上的断胳膊举了起来。
“还有六个死人埋在韦城道上的沟里。”翟山说,“不是我的人,是拦我们的人。”
“大伯要是觉得不信,明日我带路,咱们一块儿去把他们刨出来数。”
翟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开个玩笑罢了。”他摆摆手,“大侄子火气不小。”
“不敢。”翟山说,“我这人算账算惯了,听不得虚数。”
翟弘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翟摩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那天夜里,瓦岗寨的火堆从山脚烧到山顶。
翟山蹲在自己那堆火边上,柱子他们二十二个围着他坐了一圈。老瓜的胳膊缠着布,柱子的耳朵包成了个粽子,二毛的断胳膊吊在脖子上,正用一只手撕肉。
小豆蹲在最外圈,抱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啃。
“少寨主。”柱子叼着肉,含含糊糊地开口,“往后还出去不?”
“出去。”
“那还带俺么?”
“带。”
“那……”柱子搓了搓手,“能不能多带几个?俺有几个兄弟,人可实在了,一直问俺呢。”
“几个。”
“十几个吧。”柱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改成一根,“……二十几个。”
翟山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火里。
“不行。”
柱子的脸垮了。
“二十几个太少。”翟山说,“我要五十个。”
火堆边上一片安静。
“少、少寨主。”柱子的舌头都打结了,“五十个……那得寨主点头啊。”
“已经点了。”
“啥时候点的?!”
“方才分粮的时候。”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给他,“寨主说,两千七百九十石,抽一成给我立营。”
“兵额五十,粮由我自筹,人由我自挑。”
柱子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少寨主,这上头写的啥啊,俺不识字。”
“写的是三个字。”
“哪三个?”
翟山把最后一块肉丢进嘴里。
“翟山营。”
火堆边上一声炸响,二十二个人一齐嚎了起来。
这一嚎惊动了半座寨子。
“翟山营。”柱子把这三个字念了三遍,越念声音越大,“少寨主,那俺是啥?”
“你是第一队的队头。”
“队头!”柱子跳起来,“老瓜!你听见没!俺是队头了!”
“听见了。”老瓜缠着胳膊上的布,“你队里几个人?”
“十个!”
“那你现在把这十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说一遍。”
柱子的嘴张开了。
火堆边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柱子憋得脸通红,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往外挤。
“小豆……麻杆……王二……”
“王二叫王大牛。”翟山说。
“……他不是叫王二么?”
“那是他排行。”
柱子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头。
“完了,这队头当不了两天。”
火堆边上笑倒一片。
翟山被这帮人拽着灌了三碗酒,好不容易脱出身,绕到寨墙背风的地方喘口气。
崔敬正在那儿站着。
“崔先生不去喝?”
“小人喝不惯。”崔敬拱了拱手,“小人来给小郎君道个喜。”
“同喜。”
两个人靠着寨墙站了一会儿。
山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小郎君。”崔敬忽然开口,“今日午后你跟寨主说话的时候,小人在人堆里。”
“怎么。”
“中军帐那边,也有人在看。”
翟山转过头。
“谁。”
“蒲山公。”崔敬说,“他站在帐子门口,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说。”
“看完了呢。”
“看完了他进帐去了。”崔敬顿了顿,“小郎君,还有一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日晌午,寨主点了三千精骑,出寨了。”
翟山靠在寨墙上的背,一下子直了。
“往哪儿去的。”
“荥阳。”
“谁带的兵。”
崔敬看着他。
“单大将军带的兵。”
“那计呢。”
“计是蒲山公的。”
山下的火光还在烧,一片欢腾的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翟山站在寨墙的阴影里,手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三天。
他拿命换来的三天,换回了九十三车粮,一个五十人的营,和满寨子的肉香。
也刚好够他爹,把三千精骑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