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瓦岗校场。
校场东头那块板子,如今钉满了纸。四十七条变成了六十三条,最新那几张纸还是湿的,墨没干透。
板子前头围了七八十号人。
不是翟山营的。是各营来的队正、什长、火长。
崔敬站在板子前头,手里拿着根棍子,一条一条地讲。
“第五十一条:正面推不动实阵,让侧翼后退二十步,诱其追击。追出二十步,阵即散。”
“底下小字:正月十七石涧,单大将军用。左翼五百人退,隋军追二十步,阵散。半炷香破敌。”
底下有人举手。
“崔先生!要是他不追呢?”
崔敬还没答,板子后头绕出来一个人。
翟山。
“第五十二条。”他说,“就写在下头。”
底下的人齐刷刷把眼睛往下移。
“第五十二条:他若不追,正面接着推,推到他乏。侧翼那五百人绕回来,从后头压。”
“底下小字:正月十七,问单大将军他要是不追怎么办那就换个法子。”
“少寨主。”一个火长站起来,“俺有个问题。”
“说。”
“这两条是反着的。头一条说退,第二条说推。”那火长挠着头,“真打起来,俺该听哪条?”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从崔敬手里接过棍子,走到板子前,把这两张纸并排揭下来,然后重新钉上去,钉成上下两张。
“不是听哪条。”他说,“是两条一起听。”
底下一片茫然。
“我打个比方。”翟山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你出门,怕下雨,你带伞。”
“可你带了伞,就不看天了?”
“看啊。”
“为什么还看?”
“万一……”那火长顿了顿,“万一下的是雪呢。”
底下一阵哄笑。
“对了。”翟山说,“伞是一个法子。看天是第二个法子。真下了雪,你还得有第三个法子。找个屋檐躲。”
“打仗一个道理。”
他转向那七八十号人。
“从今天起,板子上的东西,改个念法。”
“往回你们背的是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背他要是不这样,我怎么办。”
“每一条,都得配一条。”
底下一片交头接耳。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背两倍的东西么。”
“对。”翟山说,“背两倍。”
“为啥?”
“因为上个月腊月二十三,我只背了一半。”
校场上,七八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那天下午,翟山把自己营里的二百人拉到了校场西头。
不是操练。
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摆了个局。
“这是道。这是坡。”他一样一样指,“对面二百步,八百骑,横着堵路。”
“咱们一百六十个人,甲不全,粮没了。”
“说。”
二百个人站在那儿,全愣了。
半晌,柱子第一个举手。
“少寨主,这不是……这不是腊月二十三么。”
“对。”
“您要俺们……”
“我要你们想。”翟山说,“那天我下的令是上塬。四十个弟兄留下断后。”
“今天你们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校场上,一百六十几个从塬上活着回来的人,站着不动。
有人的脸开始红。
“少寨主。”高栓从队列里出来,“俺想说一个。”
“说。”
“往前冲二十步。”高栓说,“寨主教的那条。骑兵没跑起来就不叫骑兵。”
“冲了以后呢?”
“冲了以后……”高栓卡住了。
“冲了以后他勒马,你转身跑。”翟山说,“跑三十丈。这三十丈够干什么?”
“够上塬。”
“对。可这一条,那天我不知道。”翟山说,“今天你知道了。”
“还有没有第三个?”
队列里,有人在搓手,有人低头看地。
然后一个新兵怯生生地举了手。
是那个跟周得寿一个村的。
“少寨主,俺、俺有个笨主意。”
“说。”
“那天车上有麻袋。”这新兵说,“八十车,好多麻袋。”
“麻袋怎么了?”
“点着。”
校场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骑马的最怕火。”那新兵说得越来越快,“俺家从前放牛,牛见了火就疯。马比牛还怕。”
“咱们那天要是抢几十条麻袋,浇上油,横着一排点起来。”
“马冲不过去。”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过那天的地形。
道两边,一边是塬,一边是雪坡。八百骑横在道上,二百步。要是那天他往回夺二十辆车,把麻袋横铺在道上点着……
风是往北的。
火往北烧,正好挡在马和塬之间。
他闭上眼睛。
“少寨主?”
翟山睁开眼。
“你叫什么。”
“回少寨主,俺叫赵大牛。”
“赵大牛。”翟山点点头,“第五十三条,是你的。”
“往后板子上那一条,底下小字写你的名字。”
那新兵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少寨主,俺、俺不是要抢功……”
“不是抢功。”翟山说,“是那天要是有人这么说了,周得寿他们四十个,也许就不用留下。”
“可那天没人说。”
“不是你们不会想。”他看着这二百个人,“是那天我没问。”
“我一个人在雪地里想,想出一个法子,就下令了。”
“从今天起,改。”
“往后凡是要下令的时候,我先问一句:还有没有别的?”
“问三个人。三个人说完了,我再下令。”
校场上,二百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的,队列里响起了一片很低的声音。
有人在哭。
那天夜里,翟山把这一个多月记的东西整理完了。
六十三条,加上今天新添的三条,一共六十六条。
他让崔敬誊了两份。一份钉在校场板子上,一份装订成册。
册子的封皮,他自己写的。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备三条》。
写完了,他捧着这本册子,去了主帐。
翟让正在擦那把刀。
“爹。”
“嗯。”
翟山把册子放在案上。
翟让擦刀的手停了。他把刀搁下,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翻了三页。
“这上头的字……”
“大半是我写的。”
“难看。”
“难看。”翟山说,“可认得出来。”
翟让接着往下翻。翻到第十几页,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第二十九条:一支队伍要垮,前头还在打,后头的人先回头看。回头看第三眼,就跑了。”
“底下小字:正月初九,寨主说。寨主说他这些年没见过例外。”
翟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老子说过这话?”
“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正月初九,校场。”翟山说,“您抡完第七棍,坐在雪地里说的。”
翟让把册子合上了。
这条汉子在帐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个东西。
是一顶兜鍪。
铁的,旧的,左边有个凹坑,凹得很深。
“大业十一年,老子头上挨了一锤。”翟让把兜鍪扔给他,“戴上试试。”
翟山接住,扣在头上。
大了两圈。
“大了。”
“老子的头比你大。”翟让说,“找铁匠改改。”
“爹,这是……”
“这个东西跟着老子十一年。”翟让重新在案后坐下,拿起刀接着擦,“救过老子三回命。”
“可它救不了别人。”
“它就一顶。”
翟山捧着那顶兜鍪,站在帐子中间。
“你写的那本册子。”翟让擦着刀,头也没抬,“老子看不懂几个字。”
“可老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老子这顶兜鍪,一顶就是一顶。”翟让说,“你那本册子,抄一遍就是两本。”
“抄一百遍,就是一百本。”
帐子里的灯芯烧得很旺。
“翟山。”
“在。”
“老子这辈子活到今天,靠的是运气好。”翟让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刃口,“死在老子前头的那些人,本事不比老子小。”
“他们就是没赶上好运气。”
“往后你要是真把这些东西教出去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瓦岗的人,就不用光靠运气了。”
册子誊完的第二天,军师府来人,说军师要借那本《备三条》看一夜。
第二天一早册子送回来,翻开一看,里头夹了七张纸条,每张一行小字,是李密的笔迹。
第一条夹在骑兵堵路,迎前二十步那一页。
写:二十步之数,何来?可有更远更近之别?
第二条夹在上坡撤退弃甲那一页。
写:老营刘什长所提甚是。然有箭留甲四字,临阵之际,谁有工夫抬头看有没有箭?
第三条夹在整本册子的最后。
那一张上只有两句。
“此册所载,皆瓦岗之法。”
“若有一日落于敌手,敌可尽知瓦岗。少寨主思之。”
翟山捧着那张纸条,在帐子里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把崔敬叫来了。
“册子分两份。”
“怎么分?”
“钉在校场板子上那一份,只留怎么打。”翟山说,“底下谁在哪儿吃过亏的小字,全撤掉。”
“撤了小字,弟兄们又记不住了。”
“所以第二份不落纸。”翟山说,“小字的部分,各营队头口口相传。”
“讲的时候,只讲给自己队里的人听。”
崔敬提笔记下,忽然抬起头。
“少寨主,那要是队头没了呢?”
帐子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三那天,第四队的队头就没了。
“那就多几个人记。”翟山最后说,“每一条小字,至少三个人记得。”
“三个人,不许在同一个队。”
二月初五,探报进寨。
张须陀的三路兵,收拢了。
八千人重新合成一路,在汜水西岸列阵。
军师府里,李密把探报放在案上。
“他不再占坞堡了。”
“为什么不占了?”单雄信问。
“因为占不动。”李密说,“石涧那一仗,把西面几个坞堡的心打过来了。他再占一个,得付三倍的代价。”
“那他要干什么?”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图前,把手指按在瓦岗上。
“他要来了。”
堂上一片吸气。
“什么时候?”
“开春。”李密说,“二月末,最迟三月初。”
“他等雪化。雪化了,马跑得开。”
单雄信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得咚的一声。
翟山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手里还捧着那本《备三条》。
他抬起头,看向图上那个点。
汜水西岸。
八千人。
一个学了他三个月的老将。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想象中稳。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
是因为他现在知道,自己该问哪一句话了。
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
他要是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