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辰时,对岸出现了烟尘。
翟山站在坡顶的柳树底下,看着那片烟尘一点一点变大。
先是几个骑兵,在对岸的高处停住,往这边看了很久。
斥候。
然后是大队。
三百骑,沿着对岸的河滩一字排开,不急不缓。
“三百。”老瓜数完了,声音发干,“不多不少,三百。”
翟山没说话。
他在看那三百骑怎么停。
不是一齐勒住。是从中间往两头,一段一段地停。停下来以后,前排下马,后排不下。
有人牵着马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试水深。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打不打?”
“不急。”
“他们要过河了!”
“他们在试水。”翟山说,“试完水还要试滩。”
果然,那几个下马的人牵着马往河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蹲在河滩上抠土。
抠了半天,其中一个站起来,回头冲后头喊了句什么。
后头有一骑出列,慢慢走到河边。
那一骑上的人,甲比别人亮。
“来了。”翟山说。
“谁来了?”
“他们管事的。”
那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看水,看滩,看这边的坡,看坡上那片柳树林子。
看完了,他抬起头,往坡顶望。
隔着二十丈的河面,翟山跟他对上了眼。
那人在马上,忽然抬手,冲这边拱了拱。
翟山愣了一下,也抱了抱拳。
“他跟你打招呼?”柱子瞪圆了眼。
“嗯。”
“这什么规矩?”
“讲究人。”翟山说。
他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大了一圈。
莽夫不可怕。讲究人才可怕。
对岸那人拱完手,掉头回去了。回到阵中,他没有下令渡河。
他下令扎营。
三百骑在对岸的高处,开始卸鞍、立桩、支帐。
对岸,那位亮甲的将官下了马,把兜鍪摘下来夹在腋下。
他叫孟通,鹰扬府校尉,四十出头。
“校尉,为何不追?”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旅帅急得直搓手,“方才他们退了三十步,坡上就那么百十个人!”
孟通把兜鍪递给亲兵,蹲下去,从河滩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你摸摸这个土。”
那旅帅蹲下来抓了一把。
“湿的。”
“底下更湿。”孟通把土一扔,拍了拍手,“坡也是这个土。”
“那又怎么样?”
“马冲上去,快不了。”孟通站起身,“快不了的骑兵,就是站着挨打的靶子。”
旅帅还是不服气。
“那他们放箭放得那么难看,头一轮远了三丈,明摆着是引咱们……”
“对喽。”孟通打断了他,“明摆着的。”
旅帅愣住了。
“通守大人临行前,给咱们几个校尉讲过一堂课。”孟通往对岸的坡上看了一眼,“讲的就是这伙贼。”
“讲了什么?”
“讲了七件事。”孟通说,“头一件:这伙贼有个少寨主,惯用诱敌。”
“他劫过咱们七批粮,回回围三面放一面。”
“通守大人说,凡是他给你留的那条路,你千万别走。”
“凡是他打得难看的地方,你千万别当他真难看。”
旅帅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所以校尉您方才……”
“老子什么都没干。”孟通把兜鍪重新戴上,“老子就是照通守大人的话,站在这儿不动。”
他冲亲兵一挥手。
“扎营。”
坡顶上,柱子傻眼了。
“他……他扎营?”
“扎营。”
“他不过河?”
“不过。”
“那咱们守个屁的渡口啊!”柱子急了,“他就在对面看着,咱们也在这边看着,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他主力到。”翟山说。
坡上有人倒抽了口气,有人开始搓手。
“少寨主,那咱们……”
“红旗。”翟山说。
传令兵一愣:“少寨主,他都扎营了,还打?”
“打。”
红旗举了起来。
坡上一百二十个人(另有四十个在上游),从柳树林子里冒出头,弓上弦。
第一轮箭。
八十多支箭越过河面,落在对岸的滩地上。
远了三丈,一个人没伤着。
对岸的隋军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起来,还有人冲这边比划了个手势。
“他娘的!”柱子涨红了脸,“笑话咱们!”
“再放。”
第二轮。这一轮近了些,落在滩地边缘,几匹拴着的马受了惊。
对岸开始有人往这边跑。
不是三百骑一起冲。是五十来骑上了马,往河边压过来。
翟山盯着那五十骑。
“第三轮,放。”
第三轮箭泼出去,那五十骑到了河边,勒住马,往后退了十几步,就停在那儿了。
不进也不退。
“退!”翟山下令,“按第一案,退坡顶!”
坡上的人往后收,退了三十步,退到坡顶,转身重新列阵。
翟山盯着河对岸。
那五十骑没有动。
一炷香。
两炷香。
他们就在河边站着,人不下马,马不喝水,眼睛盯着这边的坡。
翟山的后背,慢慢凉了。
“他不追。”
“他为啥不追啊!”柱子快疯了,“咱们都退到坡顶了!他冲上来啊!”
“他不上来。”翟山说,“他知道坡是软的。”
“他怎么知道?”
翟山想起了方才那个抠土的隋军斥候。
“他试过了。”
坡顶上,二毛忽然开口:“少寨主,那第一个法子……”
“不成了。”
翟山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坡上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上一回,腊月二十三,他第一个法子不成的时候,全营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一回。
“白旗。”翟山说。
传令兵抓起白旗,举了起来。
坡上没有一个人问第二个是什么。
因为二百个人,人人都背过。
二毛的一队往左边压,老瓜的一队往右边压,柱子那一队守住坡顶正面。整个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各队队头自己就把人带到位了。
从举旗到列阵完毕,一炷香不到。
坡下,那五十骑显然察觉了什么,往后退了二十步。
“少寨主。”二毛凑过来,“弟兄们问,白旗是不是就是那个等他下河。”
“是。”
“那要是他不下呢?”
“那就黑旗。”
“黑旗是挖堤?”
“嗯。”
二毛咧开嘴笑了。
“少寨主,俺跟你说个实在话。”
“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俺们退到来路口上,看见八百匹马横在那儿。”二毛的笑没了,“那会儿俺脑子里就一个字。”
“哪个字?”
“完。”
“今天呢。”
“今天俺脑子里有三个字。”二毛说,“红、白、黑。”
“少寨主,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天俺们等你想。”二毛说,“今天俺们知道你早想好了。”
翟山没接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三堆,各在各的位子上,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他们不需要看他。
“少寨主,第二个法子是等他下河。”柱子小声说,“他要是一直不下呢?”
“他会下。”
“凭什么?”
“凭他是前锋。”翟山说,“前锋的差事是占渡口,不是跟咱们对眼。”
“他今天不占,明天张须陀的中军就到了。”
“到时候他怎么交代?”
坡上一百二十个人,眼睛全钉在河对岸。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对岸的中军帐里,孟通把渡口的图摊在膝盖上。
“校尉,扎营扎到什么时候?”
“扎到通守大人的中军上来。”
“那咱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旅帅急了,“咱们是来占渡口的。”
孟通抬起头。
“你说得对。”他说,“老子是来占渡口的。”
“所以你打算……”
“下河。”
“校尉,方才您还说……”
“方才是方才。”孟通把图卷起来,“方才老子不动,是因为他想让老子动。”
“现在老子得动,是因为老子的差事在渡口,不在他那个坡上。”
“他要是在河里等着咱们呢?”
“那就等着。”孟通说,“老子带一百五十骑下河,坡上他就那百十个人。”
“他敢冲下来,正合老子的意。他不敢冲,老子就过了河。”
“怎么打都是老子赚。”
旅帅这才服气,转身去传令。
孟通把图卷好,塞进怀里。
塞的时候,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通守大人还说了第八件。”
那句他没跟旅帅讲。
通守大人说:这个人最难缠的地方,不是他会算。
是他挨了一次打,就不会在同一处再挨第二次。
申时初,对岸动了。
不是五十骑。是一百五十骑,全部上马,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半里,然后调头,冲着渡口最浅的那一段,压了下来。
马蹄踏进水里。
“下河了!”柱子的嗓子劈了。
“稳住。”翟山盯着那一片踏进河水的马蹄,“等。”
一百五十骑,在二十丈宽的河里,走得很慢。水到马腹,马蹄踩着河底的乱石,一步一晃。
骑在马上的人,全都低着头看水。
“少寨主!”
“再等。”
翟山在心里数着。
三分之一过河。
一半。
三分之二。
前头的马蹄已经踏上了这边的河滩。
“冲。”
坡上的百人队,从两侧同时冲了下去。
不是喊杀着冲。是闷着头,二十步。
翟山跑在最前头。
二十步的距离,他一步一步数着。数到二十,他停住了,把手里的刀往前一横。
“停!”
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停在河滩上。
对面那些刚上岸的骑兵,看见的是这样一幕:一群贼冲下来,冲到二十步就站住了,横着一排,长矛全部平举。
前排的马,硬生生勒住了。
后头河里的马还在往前走。
前头停了,后头没停。
河滩上和河里,一百五十骑挤成了一团。
“放箭。”
坡上还留着四十张弓。箭从头顶越过去,落进那团挤在一起的人马里。
河里炸开了。
马嘶,人喊,有人从马背上栽进水里,有马撞在一起翻倒。
“少寨主,冲!”柱子举着刀嗷嗷叫,“冲进去!”
“不许冲!”翟山吼,“一步都不许往前!”
一百二十个人钉在原地,长矛平举,就那么看着河里那一团乱。
乱了一炷香。
对岸的号角响了。
河里的骑兵开始往回退。退得比进来时快得多,也乱得多。有七八个人没爬上马,被自己人踩在了水里。
等河面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河滩上留下了十一具尸首,河里漂着四五个。
翟山这边,伤了六个,死了一个。
死的是第三队一个新兵,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脖子。
柱子把那具尸首背回坡上,一边爬一边骂。
“少寨主你他娘的为啥不让冲!”他把人放下,眼睛通红,“咱们要是冲进去,能撂倒五十个!”
“也能死五十个。”
“死五十个换五十个不亏!”
“亏。”翟山蹲下去,把那个新兵脸上的泥擦干净,“我这二百个人,是拿三个月练出来的。”
“他那三百骑,是隋军十几年攒出来的。”
“他死一百,还有二百。我死五十,就剩一百五。”
“这笔账,我要是算错了,就是腊月二十三。”
坡上,柱子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少寨主。”他最后闷闷地开口,“咱们今天算是打赢了没有?”
翟山抬起头,往河对岸看。
对岸的隋军营地正在收拢伤员,那杆亮甲将官的旗,重新竖了起来。
“今天没输。”他说。
“那明天呢?”
“明天他就不会再这么打了。”
天黑以后,上游传来了动静。
高栓派人跑回来报信,脸上全是泥。
“少寨主!上游三里,有人渡河!”
翟山猛地站起来。
“多少?”
“看不清,黑着呢。”那人喘着气,“听马蹄,少说一百。”
坡上,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翟山站在黑地里,脑子里那张地形图,一下子全亮了。
对岸那个人不再从正面过河了。
他派了一百多骑,从上游绕过来,明天天亮,从侧后压下来。
上游三里。
正是那道堤的下头。
“黑旗。”翟山说。
传令兵愣住了。
“少寨主,天黑了,看不见旗……”
“那就跑腿。”翟山抓住他的肩膀,“跑上游去,告诉高栓四个字。”
“哪四个字?”
翟山望着上游那片黑漆漆的河湾。
“可以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