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青杏便捧着衣裙进了内室。
沈清妍坐在妆台前,扶额扫了一眼堆满半张榻的衣裳。
颜色一个比一个热闹,件件都缀着繁复的刺绣,妆匣里更是珠翠满目,一层压着一层,晃得人眼花。
原主唯恐被人看轻,出入恨不得穿戴上半副身家。
青杏早已对此习惯,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往她发间比。
“今日去见夫人,姑娘戴这支可好?正压得住场面。”
压不压得住场面不知道,压得住脖子倒是真的。
“换一支。”
青杏的手停在半空:“姑娘可最喜欢这支。”
“你喜欢?那便给你戴。”
沈清妍将那支足金嵌红宝石的大簪放进青杏手里。
簪托沉甸甸的,红宝石嵌在花心,晨光一照,竟像有一簇火藏在金丝里。
青杏愣愣看着手里的大金簪,半晌没动。
姑娘从前宝贝得很,如今却这样轻轻一句,便给了她。
她欢喜里又生出几分郑重。
姑娘赏的哪里只是首饰,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这几日她总觉得姑娘变了,她也不能和从前一样,出事了在一旁干着急,要替姑娘多看一眼、多想一层,才不算辜负了这份看重。
“从前的审美吃得了苦。”沈清妍已经从妆匣底层拈出一支白玉兰簪,“如今该换换了。”
她并未留意到青杏又惊又喜的神情,猝不及防,系统音响起。
【检测到有效消费:赏赐红宝石大簪一支,折银三十两。】
【神豪返利触发,双倍返还,白银六十两已入账。】
【系统检测到稳定关系加深:青杏。】
沈清妍看了一眼青杏。
小丫头正低着头在榻前挑衣服,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六十两银子自然不错,首饰有价,银钱却换不来人心。
青杏既然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护着些便是。
她收回心神,抬手拨开了榻上艳色裙,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件月白襦裙。
“就穿这个。”
青杏愣了愣:“姑娘今日要见长辈,会不会太素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将衣裙拎起来迎着光看了看。月白襦裙上,以银线暗绣忍冬纹,光一流转,细密纹样便从衣料间浮出来。
沈清妍忍住没翻白眼。
也不能全怪青杏,看多了金红叠紫,审美难免走偏。
“先穿上再说。”
沈清妍换上衣裙,又绾了一个简单的低髻,以玉兰簪斜压住乌发,耳边配两粒东珠。
待薄纱垂落,裙间的银纹随行走若隐若现,原本担心太素的青杏,看了半晌,竟忘了方才那句“太素”。
此时,侯夫人正院里已经摆好了早膳。
侯夫人看了一眼天色,有些犹豫:“昨夜母亲分明说,让我亲自去趟汀兰院。”
“母亲是让嫂嫂安抚她,又不是上门赔罪。”
二夫人提起茶壶,替她斟了半盏茶,语气随意:“嫂嫂是长辈,哪有长辈一大早迁就小辈的道理?将人请来把话说明白,既显得亲近,又不失长幼传统。”
侯夫人原本的犹豫,被她这么一说便散了。
正在这时,珠帘被丫鬟挑开,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给夫人、二夫人请安。”
侯夫人抬眼,不由怔了一下。
沈清妍从外头进来,她仪态舒展,衣着素淡,整个人却丝毫不显寒薄。
从前沈清妍见她,总有几分刻意的恭敬,说话也小心得很,生怕被人挑错。
她心中纳罕,面上却露了笑。
二夫人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秦嬷嬷果然有些手段。沈姑娘不过是听了她几句话,竟脱胎换骨一般。改日我也把家里那俩丫头送过去,学学规矩。”
青杏立在沈清妍身后,眼睫一动。
又来了。
二夫人瞧不上自家姑娘,话里话外,总要提一提规矩和教养。
沈清妍却弯了弯唇。
“秦嬷嬷确实教得好。只是二夫人家的姑娘聪慧,想来不必受我吃过的苦。”
二夫人笑意微顿。
侯夫人没听出锋芒,只觉得沈清妍今日格外会说话,忙招呼道:“坐吧,不必拘束,先用饭。”
桌上摆着碧粳粥、笋蕨馄饨、酥酪、金丝枣糕,样样精细。
侯夫人等她用了半碗粥,才开口提起昨日之事。
“玉荷和刘嬷嬷已经处置了。令姝那孩子也跪了半日,她年纪小,底下人便容易替她自作主张。”
这话侯夫人想了许久,不说温令姝的不好,也得劝沈清妍放下。
谁知沈清妍夹了一小块杏仁酥酪,点头道:“既已有处置,此事便过去了。”
侯夫人一时竟接不上,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姐妹相处贵在宽和”之类的话。
“你...不怪令姝啦?”
沈清妍放下筷子:“没有证据是她指使的,我便不能硬算她头上。”
侯夫人看了她一会,这话比“我不计较”更让她信几分。
二夫人用银匙拨了拨碗里的粥,没有接话。
她还等着沈清妍拿乔。
偏偏人家不拿。
显得她们准备了满肚子软话,甚是多余。
侯夫人心里那点防备散了,今日觉得这姑娘倒也大气,至少没有借题发挥。
“既然说开了,往后在府里也自在些。缺些什么便叫人告诉我,别总闷在汀兰院。”
沈清妍应下。
临走时,侯夫人还叫人将余下的一碟酥酪送去了汀兰院。
“姑娘家晨起吃得少,拿去垫垫肚子。”
沈清妍谢过,便出了院子。
一顿早膳,比侯夫人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
出了正院,沿路的丫鬟婆子见她过来,纷纷停下行礼。礼数挑不出错,只是腰才直起来,人便退到了廊柱后头。
青杏早已习惯侯府上下明面客气,私下轻慢,只当没瞧见。
前头两个扫洒丫鬟原本正凑在一处说话,立时噤声。
沈清妍从二人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转过游廊时,她才侧了侧脸。
余光里,那两人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重新靠到一处。
她收回视线。
长公主府的风才吹回来,侯府里就有人先避上了。
有意思。
......
入夜,钦天监星台上的风寒凉。
谢星辞站在星盘前,指尖夹着一枚细长的银筹。
盘上数十道刻线纵横交错。
属官抱着册子进来,脚步顿了顿。
“少监还在看那日的局吗?”
“嗯。”
“可是有异象?”
谢星辞没有回答。
银筹停在一处本该死寂的位置,按那日的时辰推算,本该一线尽断。
可他亲眼所见,它活了。
而今日再推,那点摇摇欲灭的生气,竟更稳了些。
很少。
却真的在生长。
谢星辞垂下眼,忽的说道:“永宁侯府那位沈姑娘。”
属官愣了愣。
少监平日记人的本事极好,却很少提起谁家内眷。
谢星辞将银筹搁下:“她的庚帖,应当还在侯府。”
属官才反应过来:“少监是要查她生辰?”
“嗯。”
谢星辞抬眼看向星盘。
“我要知道,那日我看见的偶然...”
他的指尖落在那道逆转的刻线上。
“还是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