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道身影彻底出了月洞门,青杏才转回来。
方才在寿安堂还强忍着,这会儿四下都是自己人,眼圈一下便红了。
沈清妍将案上的书合起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看了一眼。
“谁欺负你了?”
青杏摇头,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没忍住。
“奴婢就是替姑娘不值。”
“从前府里那些人总觉得姑娘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现在知道姑娘的好了,世子倒要退婚了。”
她越说越委屈。
“好像姑娘得了福气似的,难道姑娘就只能这样在原地等着,等着他来发现姑娘的好?”
这一句倒叫沈清妍多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最近确实长进了。
“青杏。”
“不是世子先要退婚的。”
青杏眼睛还湿着。
沈清妍道:“是我。”
青杏怔住。
“什么?”
沈清妍把书放回书架。
“是我不想成婚。”
青杏这回连眼泪都忘了掉,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近来姑娘做的事,一切就说得清了。
特别是清平巷的宅子,青杏后知后觉。
“可...可姑娘不是一直都想嫁给世子吗?”
沈清妍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的原主,确实很想,想得连自己都没有了。
“从前是从前,人总不能一辈子就一条路走。”
青杏听得似懂非懂。
“那姑娘以后呢?”
沈清妍想了想。
“先搬出去。”
“等清平巷修好,正好能住。”
“铺子也该重新看看。能做的生意很多,没必要总守着沈家原来的买卖。”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窗外。雨后的天空被洗净,院墙不高,墙外还能看见远处一角灰蓝色的屋脊。
“京城待久了,也可以出去。”
“洛阳看花,江南听雨,北边看雪。”
“再去一趟蜀中吃茶,到襄阳登楼,沿运河一路南下,看看扬州到底多热闹。”
作为一个穿书过来的现代人,说起这些真正的古迹游历,沈清妍面上忽而生动起来,带着几分期待。
青杏怔怔地听着,她看着沈清妍的笑脸,心也一点点踏实下来。
她从小听惯的都是姑娘家的以后。
嫁给谁,进谁家的门,伺候什么样的婆母。
却从没想过,一个姑娘家,自己想去哪里。
沈清妍转过身。
“婚事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下雨,明日天晴。
“日子不会因为没有了婚约就过不下去,况且,是我不要他。”
沈清妍笑了。
青杏眼睛微微睁大。
她不知为什么,听得心口发热。
她小声问:“那奴婢呢?”
“你?”
沈清妍故意想了会:“看你表现。”
青杏急了。
“姑娘!”
沈清妍终于笑出声。
“自然带着你。”
“只是先说好,以后若是离开了侯府,凡是就得靠自己。”
青杏认真想了想。
“那奴婢学着自己做。”
沈清妍挑眉。
“倒是挺有志气。”
青杏也跟着笑了,方才在寿安堂憋着的那股气,散了大半。
她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姑娘,信。”
她赶紧转身,从外间取来一封信。
“沈家京号下午送来的。”
“说是江南的驿站先到了商号,陈掌柜认得萧家的印记,便让人赶紧送进府。”
沈清妍接过。
信封的封口上压着一枚鹤形朱印。
她一看便笑了。
“萧珩。”
青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萧公子?”
萧珩,沈清妍的“通家之好”。萧家与沈家世代通商,他母亲和沈清妍母亲是未出阁便交好的手帕交。萧珩这个人有个毛病,爱打扮,每日挑衣裳就要折腾半个时辰,还嘴毒,却是难得的体己好友。
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大部分都保留了,沈清妍在看到这封信时便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沈清妍拆了信。
第一行便是熟悉的语气:
“听说你入京两年,竟还活得好好的,可见京城水土确实养人。”
沈清妍看完这一句,半晌没说话。
再往下,才说到正事。
萧家在京中有事情要处理,他被家中长辈点了名,随萧家的船北上。信到之时,人尚在运河北段,若水路顺利,再有七八日便能入京。
信里对此只写了一句。
“家里觉得我年纪不小,该学着做正事,于是很慈爱地给我找了个麻烦。”
后头那个慈爱,笔力明显加重了。
沈清妍抿了抿唇,一看便知,他多半是在家里被收拾得不轻。
只是麻烦是什么,萧珩半个字没写。
信收尾得很干脆。
“我到了京中再与你细说。京城居,大不易,若是我混不下去,你记得替我留口饭。”
沈清妍看完,把信重新折好。
青杏问:“萧公子要来京城?”
“快了。”
“信里有提来做什么吗?”
沈清妍看了一眼信封。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青杏:......
沈清妍唇边有了点笑。
“等他来了再说。”
窗外的风拂进来,吹得信纸一角轻轻翘起。
她隐约有种感觉,萧珩这趟进京,或许正赶上时候。
......
同一时刻,温令姝还在寿安堂。
侯夫人已经走了,老夫人也歇下来了。
偏厅里只剩她一个人整理今日没看完的端午礼帖。
罗妈妈催她早些去歇着,她自己却说闲来无事,早些理一理。罗妈妈便叫人点了灯,随她去了。
温令姝按府第将礼帖一张张放好。
国公府。
伯府。
尚书府。
再往下,是几家京中得脸的勋贵女眷。
纸张颜色不同,熏香也各不同。
温令姝很喜欢做这些事,可今日却莫名烦躁。
一封帖子从指尖滑下来,她却忘了去捡。脑子里浮出来的,是白日寿安堂那一幕。
周怀瑾抢在沈清妍前头,说要退婚。若是从前,他是真不想成这个婚,只是现在...倒有些说不准了,连侯夫人、老夫人也没有半点责怪沈清妍。
可一个多月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沈清妍入京以来,谁不笑她?
仗着沈家有几个钱,便以为真能踩进侯府的门槛。可偏偏,她的命实在好得让人讨厌。
出身低又如何?
有的是银子给她挥霍,有的是人替她收拾烂摊子。名声坏成那样,如今竟能一点点挣回来。
连最厌烦她的周怀瑾现在也替她挡了退婚的压力。
温令姝的手指渐渐收紧。
沈清妍如今不像从前,每一次想叫她跌下去,她反倒能借着那一步站得更高。
再从她身上借运,太难了。
也太慢。
温令姝的眸光动了动。
她弯下腰,将方才掉地上的帖子捡起来。
重新铺平。
眼前这一桌,是京城命最好的那群人。有人生来是世家嫡女,有人父兄得力。
她们拥有的比沈清妍还多。
温令姝的指腹轻轻抚过帖子上的烫金纹路,但是嫉妒并没有散去。
京城这么大,总还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