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少监?”
对面的人唤了一声。
谢星辞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
工部薛主事已经将一沓封了签的纸样推到案前。
鸿盛楼离东市几家老纸行都近。工部这几日奉命重核公中纸料,薛主事上午带人验了两处仓货,懒得再折回衙门,索性借了二楼一间静室,钦天监要用的几样也一道过了。
桌上没有酒,只有纸、册子和两盏早就凉了的茶。
薛主事顺着谢星辞方才的方向望了一眼。
楼下只剩来往车马。
他没有多问,将最上面一张纸翻过来。
“监中送去的旧天相册,工匠拆开看过了。前两年返潮,装裱能修,纸却救不回来。若要重录,最好一次换了。”
谢星辞以指腹轻抚纸面。
纸看着洁白细腻,纹理却松。他取笔蘸了朱墨,在边角画下一道弧线,没过多久,线边便晕开了一层浅红。
“这个不用。”
薛主事探头看了一眼,道:“这是库房去年才收的上等宣。”
“写字够了,画星图不行。”
谢星辞将纸退回去,“细线多,朱墨、墨线又常叠用。纸吃墨不稳,一两年看不出,久了便糊。”
薛主事叹气。
“你们钦天监挑纸,比礼部挑祭器还麻烦。”
谢星辞淡声道:“祭器摆错了还能换,星图错一笔,后头的人照着抄几十年。”
薛主事被堵得没脾气。
“行。”
他把那张样纸划去。
“工部下旬再叫几家纸行送样。价额已有定数,你只说要什么。”
谢星辞道:“经久,受墨匀,干湿不易变形。”
薛主事提笔记下,忍不住道:“直接挑最贵的就行。”
“贵是纸行的事,能不能用是我们的事。”
薛主事:......
这天没法聊了。
两人便各自散去。
......
谢宅离东市不远。
三进院落,旧王府的底子,格局开阔疏朗。
只是谢星辞住得清简,庭中只种了竹,廊下灯影如豆洒在石阶上,连石阶缝里都不见半点尘叶,倒不像有人常住。
书房窗前一株老梅,这个时节早没了花,枝条疏疏斜斜过白墙。
谢星辞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换过衣裳,净了手,他才进书房。
灯下压着两卷旧书。
白爪玄猫趴在床边软垫上睡得正熟,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
谢星辞坐下翻书。
没翻两页,狸奴便跳上了榻,踩过他的衣摆,十分自然地伏在他腿边。
他垂手,在猫下巴上挠了两下。
玄猫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认得他的人都只知道他性情寡淡,大概不会相信这只猫敢拿谢少监的袖子磨爪。
谢星辞倒不在意。
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
看到第三页,他忽然没有再翻,视线落在案上那罐新茶上。
观墨前日从听雨楼带回,说是今年新制的陈皮紫苏熟水,温润的老方子,看书时喝正好。
他看着茶罐,又无端想起东市暮色下的人。
沈清妍修清平巷的宅子,算起来也有些日子了。
近来观墨竟没再提她。
这念头冒出来谢星辞自己先察觉到了不对,拧了拧眉。
她有没有消息,本来也不该是每日都有的事。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观墨端着药进来。
“公子。”
药碗搁在案角。
“药得趁热喝。”
谢星辞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苦味压在舌根,眉头都没动一下。观墨熟练地把蜜饯往旁边推了推,谢星辞没碰。
隔了一会,却问:“清平巷那边如何了?”
观墨手上动作没停。
“前几日就撤了脚手,屋瓦和门窗都收拾妥当了。听说还送了两车家具过去。”
谢星辞“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药。
“她近来在外头的动静,也记一记。”
观墨这才抬眼。
“外头也盯着?”
“嗯。”
观墨颔首:“明白。”他端起空碗往外走,对于暗处盯着沈清妍这事,观墨已经习以为常。
谢星辞重新拿起书,玄猫翻了个身,一爪按在纸页上。
他垂眸看了片刻,到底没有把它挪开。
......
同样的夜色也照入了永宁侯府。
周怀瑾才从京西的庄子上回来,前夜一场雨,让他路上多耽搁了两日。
回来先见父亲,再去正院给母亲请过安。
等走到汀兰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是回程经过鹤鸣镇时买的青梅乳酥,铺子一天只做两炉,薄酥裹着新制梅酪,出了镇子便少见。
汀兰院的小丫鬟见周怀瑾来,忙迎上前。
“世子。”
“沈清妍呢?”
“刚递了话,说快回来了。”
小丫鬟有些为难,“世子若不急,在小厅喝盏茶再走吧。”
周怀瑾原本想走,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改了主意。
“等一会。”
小厅窗子开着,廊下新换了兰草,窗边白瓷瓶里插着新剪下来的春花。
周怀瑾坐了近两刻钟,茶已经喝了半盏,窗外终于有了说话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
沈清妍正从月洞门外走进来,青杏跟在她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偏过脸笑了起来。
不是应酬人的笑容,也不是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容。
灯火照在她脸上,眉梢舒展,步子也比平时轻快。周怀瑾忽然想不起,上一次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似乎没有过。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扎了他一下。
沈清妍已经看见他,笑意略收了些。
“世子来了?”
周怀瑾起身,“刚到。”
她进屋,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
周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得随意,“青梅酥乳,京里少见。”
沈清妍有些意外。
“这是给我的?”
周怀瑾想说是,却说,“母亲不爱酸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够高明,好在沈清妍没再多问。
“多谢。”
青杏笑眯眯地接过去。
世子居然给汀兰院送点心了,稀奇。
周怀瑾又问起西库。
“东西都补回来了吗?”
“七七八八,也大致无差了。”
“针线房呢,夏衣样子送来了吗?”
“前几日就送了。”
“下人可还有不周到的地方?”
沈清妍终于听出些意思,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世子今日是来查侯府待客之道的?”
周怀瑾被这一句问得微微一僵,当然不是,嘴上却回答“是。”
沈清妍神情柔和了些,“都很好。”
“夫人这几日叫厨房送的点心太勤,青杏已经开始替我担心衣裙的腰身了。”
青杏忙道:“奴婢没有。”
沈清妍看她。
“是谁成天把点心盒子藏起来的。”
青杏立刻闭了嘴。
周怀瑾比她高出不少,垂下眼帘时,正好能将主仆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不知怎的,沈清妍今日比往常鲜活了不少,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晴光。
他动了动鼻尖,说不清是廊下的花香,还是她袖间沾了什么清气,只觉得这院里一切都格外柔和,妥帖。
人在这里坐一坐,竟有些不想起身了。
他又问:“清平巷的宅子呢?”
“修好了。”
周怀瑾心口紧了紧。
沈清妍接着道:“既然婚事说好等你来处理,我也不急着搬,房子修好放着,总比漏雨强。”
那点攥在心口的东西忽然松了。
周怀瑾低低应了声。
“嗯。”
她不急着走。只要她知道这里并非处处受委屈,有人护着她,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说。
可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眉眼间,“怎么回来这么晚,今天去做了些什么?”
沈清妍愣了一下,倒没有隐瞒。
“见了个从江南来的旧友。”
提起这个,她眼里又有了刚进门时那点亮意。
周怀瑾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今日的高兴,不是因为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