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萧氏没有降价。
聚文斋的伙计照旧在街口喊,嗓门比昨日还亮。
青杏一早买了碟桑葚回来,颗颗紫得发亮。
沈清妍拿银签挑着吃,手边摊着的不是账册,是昨夜才送来的三套新样。
老掌柜几次想问,又都忍住了。
直到一个穿石榴红比甲的管事娘子进门,她脸上没什么笑意,进门便把两张纸往柜上一搁。
“我昨日买了你们家的,今日又瞧见这个。”
“花样差不多,你们怎么贵三文?”
语气算不得冲,却显然有些不快。
老掌柜腰背顿时挺直,“娘子,这纸料...”
沈清妍抬了抬手,“掌柜。”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老掌柜立刻收住了话。
“阿四,取笔。”
阿四已经机灵地过来了,立刻把笔墨送到柜上。
沈清妍走到柜前,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指腹从纸角轻轻压过。
“纸终究是拿来写的。光摆着看,确实差不多。”
她朝那管事娘子笑了笑。
“娘子若不嫌我们糟蹋一张纸,不如试试?”
管事娘子怔了一下。
她原是来问个明白,没想到沈清妍半句价钱都没辩。
她的目光在两张纸上转了一圈。
“试。”
同一支笔,同样的墨。
在聚文斋的纸上写了两行。前几个字尚好,笔势一快,最后两笔便顺着纸纹洇开一层细毛。
换上萧氏的,墨线仍收得干净。
管事娘子俯身看了一会儿。
“倒真有差别。”
老掌柜刚要解释,阿四已经笑着接了话。
“娘子若只写三两句,便宜些的自然也能用。可若下帖子、写长信,写到后头墨晕开了,送出去总归不大好看。”
这话说得倒也实在。
管事娘子摸了摸萧氏那张纸,再看聚文斋的,神情有些讪讪。
“是我方才想岔了。”
她笑起来。
“还当你们平白多收我三文。”
老掌柜胸口的气顿时顺了。
“这是什么?”
不知何时,三套新笺已经摆到了最前头。
第一套浅碧纸色,半片荷叶从纸角斜斜探入,叶下只留一痕水色,侧着光才看得清。
第二套不画竹枝,只落竹影。几道墨色从纸边横过,浓淡交错,像午后隔着窗纱落下来的影子。
最后一套最素。
烟青封套里夹着微白笺纸,正看几乎无纹,往亮处略转,细细雨丝便从纸面浮出来。
管事娘子先拿起最后一张。
“这个从前没见过。”
旁边刚进门的两个姑娘也凑了过来。
“新出的?”
“这雨纹怎么做的?”
萧珩从后院出来,恰好听见。
“压纹。”
他接过那张听雨笺,迎着光略看一眼,手指在纸角轻轻一弹。
“这一版还成。”
沈清妍闻言抬眼。
“难得听你说句人话。”
萧珩看她一眼。
“我说的是纸。”
沈清妍懒得理他,起身走过去,将三张纸依次往前推了推。
“荷影。”
浅碧纸笺。
“竹阴。”
墨色竹影。
最后指尖落在那张浮着细雨纹的纸上。
“听雨。”
她说得不急,几个人的目光却都随着她的手移过去。
“先做样,不铺满柜。”
“喜欢哪一款,留下名帖。三日后来取。”
老掌柜刚刚舒展的眉毛又拧起来。
“还不多做?”
沈清妍转过头。
“昨日才吃过一次亏,掌柜忘了?”
老掌柜一噎。
“先看客人喜欢什么,再决定各做多少。”
沈清妍重新坐回去,拿银签挑了一颗桑葚。
“纸压在库里,可不会自己变回银子。”
话音才落,方才那管事娘子已经把听雨笺拿在手里了。
“这个给我留四套。”
旁边姑娘立刻道:“荷影我要两套,下月家里请人赏荷,正合适。”
另一个也伸手拿了竹阴。
“这个我要三套。”
老掌柜怔了半息。
再回神时,阿四已经把订册抽出来了。
“哪府上的?姑娘慢些说,小的记着。”
方才还围着柜台问“为什么贵三文”的几个人,转眼全挤到了新笺旁。
柜前一下热闹起来。
萧珩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扇骨在掌中一敲。
“所以昨日不降价,你等的是这个?”
“也不全是。”
沈清妍看向门外。
聚文斋的人还在喊。
“他们喊了一日青竹笺,半条街都知道这东西了。”
“客人肯进门问,就不算白热闹。”
老掌柜拿着订册回头。
沈清妍笑了笑。
“人都替咱们喊到门口了,总不能只顾着生气。”
萧珩听明白了。
“你是拿他们替萧氏招客?”
沈清妍道,“热闹既然来了,总得接住。”
老掌柜若有所思。
“姑娘昨日说,仿得快未必全是坏事,便是这个意思?”
“有一半。”
沈清妍往柜前看了一眼。
“生意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学。”
“要紧的是,客人下一次想看新东西时,第一个想到哪一家。”
这句话落下,老掌柜没再出声。
萧珩却看了她片刻。
随后偏过头,朝外头仍在卖力吆喝的聚文斋伙计看了一眼。
“行。”
“今日先不骂他们。”
老掌柜刚露出一点欣慰。
萧珩已经补了一句。
“嗓子都喊哑了,怪可怜的。”
午后,三套夏笺的订册写满了两页。
来问青竹的依旧有。
可更多的人一进门先问的是——
“听雨还有没有?”
“荷影几日能取?”
甚至有人刚从聚文斋出来,手里还提着那边新买的青竹笺,转头又在萧氏订了两套竹笺。
隔着半条街,聚文斋还在卖春天。
萧氏柜前,已经有人开始问夏日宴帖该用哪一种。
老掌柜站在算盘后,再听见外头那声“青竹笺”,忽然也没觉得刺耳了。
沈清妍只留下两句话。
“春笺照旧,不追价。”
“夏笺照订数做,多留两成。”
老掌柜这回连为什么都不问。
“知道了。”
三日后,温令姝去了许明仪家。
许明仪是她在京中相熟多年的闺友,今日并未大设宴席,只邀了五六个姑娘来投壶玩。
西偏院敞厅里铺着细藤席,彩羽投箭散在一旁,冰鉴里镇着刚切开的甜瓜。几个人玩累了,脱了外头披帛,歪在软垫上挑新买来的扇面、香盒和笺纸。
案上恰好摆着几套新送来的夏笺。
一个姑娘捏着荷影笺迎光看了半晌。
“萧氏近来怎么总有新东西?”
旁边有人笑。
“听说都是永宁侯府那位沈姑娘出的主意。”
“沈清妍?”
“就是她。”
另一人接道:“我家两个妹妹为了听雨笺,昨日差点抢起来。”
温令姝坐在水榭一侧。
听到这里,唇边先有了笑。
“姐姐原就是极聪明的人。”
“你同她住在一府,自然比我们清楚。”
一个穿浅紫衣裙的姑娘笑问,“她同萧家那位少东家,是不是早就认识?”
温令姝指尖搭在杯沿。
“江南旧识。”
她答得很自然。
另一头有人正拆一套折枝笺,忽然轻咦一声。
“这里还有个印。”
纸翻过来。
内封一角,压着两尾极淡的小鱼。
首尾相逐。
“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都探身来看。
温令姝也望过去。
她早见过这枚印。
“听说是萧氏旧坊从前用的。”
她停了一下。
水榭外的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温令姝抬手压住,笑意仍柔柔的。
“不过双鱼成对,用在姑娘家的笺纸上...”
“倒也别致。”
方才还说笑的几个人,声音轻了些。
先前问沈清妍与萧珩是不是旧识的姑娘,再低头时,目光已经落在那两尾鱼上。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温令姝却不再说了。
她拿起桌上的荷影笺,问起今年池里的莲花什么时候开。
话题便这样过去了。
席散时,那浅紫衣裙的姑娘走在最后。
她将折枝笺递给身边丫鬟。
上车前,忽然低声道:
“回去问问。”
“沈姑娘跟萧家那位少东家,到底是什么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