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库的账一查就是几日。
今抬两只箱子出来晒,明日再核几件摆设,慢慢腾挪,倒像真是赶在入梅前理一理物件。
二夫人却坐不住了。
这日下午,她在侯夫人院里喝茶,才坐下便提起沈清妍。
“听说连明棠身上一件衣裳,都记到账里了。”
侯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账?”
温令姝正在旁边挑端午香袋的花样,闻言抬起头。
“姐姐这几日不是在对西库的册子么。”
她讲手里绣着艾虎的一张放到一边。
“也是对了才知道,这两年府里零零散散借过不少东西。”
侯夫人这才听明白。
二夫人端着茶,似笑非笑:“你正院那架屏风也记在上头呢。”
她吹开浮在水面的一片茶叶。
“到底是商户家的姑娘,账清楚得很。”
侯夫人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又扯她出身做什么?”
“我又没说她不好。”
二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只是自家人过日子,借点东西,还要另开一本账,我是没见过。”
侯夫人听得也有些不是滋味。
想了想,还是道:“那些东西本就是沈家随她带进京的,她自己的东西,把数目理清楚,也没什么不对。”
二夫人没有再争,只将茶盏搁回去。
瓷盏碰着案面,轻轻一声。
次日,侯夫人却亲自去了一趟西库。
她进门时,沈清妍正俯身查看一座掐丝珐琅熏炉,乔娘子在旁翻册子,青杏提着笔记数。
几个人各忙各的,她看了一会。
“真记了这么多?”
沈清妍抬起头。
“也没多少。”
她把册子递过去。
侯夫人接过,随手翻了两页。
屏风、锦缎、茶器、花觚、南珠...
有些她知道,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去的东西。
侯夫人越看,神情越不自在。
“这...”
那架屏风她自然记得,也知道二房及笄从沈清妍这里借过料子,每次都说“先用用”,沈清妍也没有计较过,只是时间一久,她便以为早补回去了。
“我竟不知道还差着这些。”
侯夫人合上册子。
“清妍,你放心,能还的,我叫她们还。用掉的,我让库房照原样补给你。”
沈清妍接过册子。
“不急,把数目对上就好。”
没有一句责怪,比从前不知省心多少。
侯夫人却没有因此松快。
回去以后,到底把事情告诉了老夫人。
第二日老夫人便把孙妈妈叫了去。
问完以后只说了一句:“难怪前头查账没查出来。”
沈家的东西存在西库,本就没有入侯府公库。这些年老夫人只看大账,哪里会知道一架屏风从西边搬到了东边。
二夫人在旁叹气:“她自己也不说。”
老夫人看她一眼。
“她不说,你们便当东西没主?”
二夫人一噎。
侯夫人脸上也有些发热。
老夫人没有再往下数落。
“该还的还,该补的补。”
她捻了捻佛珠。
“以后沈家的东西,谁都不许再动。”
这事便这么定了。
二夫人走出寿安堂,脸色却一直不大好。
直到进了通往二房的夹道,才冷冷道:“还没见过人没嫁进门,先把婆家防起来的。”
跟在后头的丫鬟垂着头,一声不敢接。
这几日二房已经让人去问过南珠的价,要补得与原先那匣水头、大小都差不多,光那六颗,便是一笔不小的银子,更别提其余零碎。
拿的时候顺手,现在又要一件件掏银子补,哪里还能有好脸色。
......
又过了几日,沈家的陈掌柜进了府。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一次却待了格外久。
带来了的除却两本铺面账目,还有地契、一份庄田册子。
沈清妍坐在书案后,一页页翻过去。
京城两间铺子,城外一处庄子,另有清平巷一座两进小宅,都是母亲生前给她置下的私产。
沈清妍把那张宅契单独抽出来看了看。
“前些日子下雨,听说清平巷那边漏得厉害?”
陈掌柜道:“是。后罩房漏了两处,东边窗框也朽了一块。原想着横竖没人住,等秋后一道修。”
“别等秋后了。”
沈清妍把宅契放回案上。
“这几日就叫人过去。”
陈掌柜问:“姑娘要补屋面吗?”
“屋面、门窗都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她想了想。
“里头也收拾出来。若有缺的桌椅床榻,看着添一些,不用多贵,干净结实便好。”
“是。”
陈掌柜应下,一一记了。
青杏在旁听着,眼睛动了动。
一直等到陈掌柜走,她才替沈清妍收起契书,小声问: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修那边的宅子?”
沈清妍将宅契折好。
“房子漏了,当然得修。”
青杏看了她一眼,道理是这个道理,却也没再多问。
......
傍晚,雨又落了下来。
钦天监廊下悬着几盏风灯,湿风穿堂而过,灯影在青砖上晃了晃。
谢星辞刚从宫里回来。
绯色官袍外罩了件墨色披风,肩头沾着几点雨水。他进门后随手解下披风,观墨接过去,又将今日几份办妥的文书一一回了。
“礼部那批生辰册核过了,明日送回。”
“城南祭台修葺一事,工部那边已经落档。”
谢星辞洗过手,接过帕子擦净指尖的水。
“嗯。”
观墨停了停。
“还有永宁侯府那边。”
谢星辞手上没有停。
观墨继续道:“沈家的掌柜今日入了侯府,出来后又去了清平巷,请了泥瓦匠。”
“那边有一座沈姑娘名下的宅子。”
帕子擦过修长的指节。
到这里,谢星辞才抬了眼。
“清平巷?”
“是。”
观墨道:“沈姑娘的母亲留下的私产,原本空置着。”
窗外雨声细密。
谢星辞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日子,沈清妍的名字倒比先前好听了不少。
永宁侯府那场小宴传了出来,没人知道后厨当时出了岔子,只知道沈姑娘将一道笋拆出两种吃法。后来京城里几家酒楼竟也跟着学了起来,菜单上堂而皇之添了个“一笋两吃”。
她善于大事化小,把坏事圆满。
谢星辞对此并不意外。
他把手里的帕子慢慢叠了一折。
侯府近来在挑婚期这事他也听说了,一个待嫁的姑娘,没有忙着选日子、裁嫁衣,偏偏忙着开库房。
单看一件,没什么,合在一起,便很明显了。
谢星辞垂下眼,又想起她的样子。
见过她的次数不算多,却次次都是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
她从来都不急着说什么,而是一件件做,等旁人回过神来,局面早就换了。
如今看来,还是这个脾气。
观墨静静立在一旁。
片刻,谢星辞将帕子递还给他。
“以后这类事,不必特意去探。”
“是。”
观墨接过,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又听身后的人问:
“清平巷的宅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观墨脚下一停。
方才是谁说不用特意去探?
他面上半点不显,只答道:“泥瓦匠已经进场,若这几日少雨,十来日便差不多了。”
谢星辞淡淡“嗯”了一声。
观墨垂手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星辞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水。
十来日,倒是比婚期近,
他的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等那座宅子修好了,下一步,她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