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笺上市后,日子像被东市的车轮推着,一晃又过了五六日。
萧氏纸墨门前的车马渐渐多起来。
荷影、竹阴卖得稳,听雨笺反倒最受年轻姑娘喜欢。
端午将近,铺子里又多了不少替主家采买节礼的人,有人要五色熟纸写帖子,有人挑洒金厚笺抄经,也有人来寻颜色端正的纸包香囊、压艾虎。
原先堆在库里无人问津的几批好纸,竟也一点点出了货。
老掌柜每日闭铺后都要重新核账。
前几日算盘拨完,他总要叹气,如今倒不叹了,只盯着账册看得格外久。
“快平了。”他道。
萧珩坐在一旁喝茶:“只是快平,又不是赚了。”
老掌柜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
房租、伙计工钱、纸料折耗一样不少,夏笺虽卖得好,却还没好到几日便能填平旧账的地步。
三十日的期限,尚余二十多日。
时间还够。
可谁都知道,真正要把这间铺子救活,靠眼下一阵新鲜远远不够。
偏偏就在这时候,另一阵风先起来了。
起初不过是女眷席间的一句玩笑。
有人拿了新买的听雨笺给众人看,翻到内封,露出那枚浅淡的双鱼小印。
“萧氏的笺纸怎么都印着这个?”
旁边年长些的夫人认得,“江南萧家从前旧纸坊的印罢了,我年轻时还见过。”
本该到此为止。
却有姑娘笑起来。
“双鱼成对,倒巧。”
又有人想起什么:“听说近来替萧氏出这些新花样的,是永宁侯府那位沈姑娘?”
“正是她。”
几句话凑在一起,席上便有了笑声。
本来谁也没有真当回事,可京中内宅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话。
今日从一家赏花宴带出去,明日又在另一家茶席上添半句。
等传到承恩伯府三夫人的耳中时,早已经换了味道。
这话并不是哪位夫人当众说的,是席间几个年轻姑娘翻看夏笺时,瞧见内封上的双鱼印,先笑了一句“双鱼成对”;又有人随口提起沈清妍与萧珩是江南旧识。
偏这几日,萧氏纸墨铺的热闹也一点点传开了。
没有人看到账面的起色,倒是更在意沈清妍像萧家的女东家。
几句轻飘飘的话,被旁边伺候的婆子丫鬟听了去。
传到后来,竟成了沈姑娘与萧公子私下定的记号。
承恩伯府三夫人听见时,当即沉了脸,没有接这话,只叫人把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敲打了一遍。
可话既然已经到了她耳中,便说明外头不是没人议论。
席散后,她特意将二夫人请到偏厅。
两人素来有些交情,她说得也很委婉:“原不该我多嘴,只是这话既入了我的耳,怕也瞒不了旁人多久。你们府上那位沈姑娘,近来是不是常往萧氏纸墨去?”
二夫人当时脸色就变了。
三夫人叹了口气,又道:“几个小姑娘不懂事,拿双鱼印打趣,说什么旧识、成对。话虽没明着往坏处说,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半句没说尽的话。”
第二日一早,寿安堂便关了门。
老夫人坐在上首。
永宁侯坐在她左下首,二老爷次之。侯夫人与二夫人坐在另一侧。
老夫人没有开口,屋里便没人先说话。
连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过了片刻,老夫人才看向二夫人。
“你在外头听见什么了?”
二夫人脸色仍有些发青。
她将承恩伯府三夫人私下提醒她的话,一句一句说了。
说到“双鱼私记”四个字时,侯夫人的眉头已经紧紧蹙了起来。
“荒唐。”
她道,“那印是萧氏旧坊的东西,明棠买回来的笺纸上便有,我亲眼见过。”
“我们知道,有什么用?”
二夫人这次声音并不尖刻,反倒压得很低。
“昨日满屋子夫人姑娘,都知道我是永宁侯府的人。她们说这些是说给谁听的?”
侯夫人一顿。
二夫人面上羞恼。
“我嫁进侯府这些年,几时在外头听过这种话?”
屋内安静下来。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缓缓拨过一颗。
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出声压她。
永宁侯沉声问:“外头如今传到什么地步?”
“眼下还只在各家内宅说。”
二夫人道,“可再过几日呢?”
二老爷也沉了脸。
“一桩婚约悬着,她却日日替外男经营铺子。有没有私情是一回事,旁人怎么看,又是另一回事。”
侯夫人立即道:“清妍身边日日跟着青杏,铺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嫂嫂。”
二夫人打断她。
“谁会去萧氏铺子里数有几个伙计?”
侯夫人不说话了。
永宁侯看向老夫人。
“母亲。”
老夫人仍低着眼。
指腹压在佛珠上,许久没有动。
屋里的人都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老夫人才抬眼。
“怀瑾怎么说?”
侯夫人怔了一下。
“还没同他说。”
老夫人看向永宁侯。
永宁侯沉吟片刻,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这婚事本就拖得太久。”
一句话落下,寿安堂里的空气像忽然沉了。
侯夫人的手指一下搭住椅边。
二夫人也抿了抿唇,不再添话。
连老夫人都只是看着永宁侯,没有出声。
永宁侯道:“若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拖着,对两家都不是好事。”
二老爷缓声道:“趁如今只是内宅闲言,把婚事处置干净,总好过日后闹得满城皆知。”
侯夫人的脸色变了。
“二弟的意思,是退婚?”
没人立刻回答。
外头恰有风过,吹得窗纱轻轻一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丫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世子...”
帘子已经被掀开。
周怀瑾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来得急,连礼都行得仓促,抬起头时,目光直接落在上首。
“祖母。”
老夫人看着他。
周怀瑾只说了一句。
“不能退婚。”
满屋子的人都静住了。
侯夫人愕然看着自己的儿子。
老夫人拨佛珠的手也停了。
最想退婚的人,是他。
如今真有人把这两个字摆到了桌面上,第一个闯进来拦住的,竟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