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鉴会过去三日,萧氏纸墨像忽然换了一副模样。
天才蒙蒙亮,阿四已经夹着预订册从后院出来,他腰间挂着一串薄木牌,走起路来轻轻碰撞,每一块都刻着不同记号。
“东城刘府十二套鱼书封,今日申时取。”
阿四低头划掉一行,又往后翻了一页。
“赵家礼账笺二十册先别装封。昨日来人说浅格窄了,重新压一批。”
新来的伙计抱着纸正要往前柜走,被他一眼瞧见。
“阿六,你往哪儿去?”
阿六一愣:“前头缺人……”
“前头有人。”
阿四朝后院一指,“熟纸还等着压印。午时前若出不来,申时刘府拿什么?”
阿六抱着纸掉头就跑。
一连几句话吩咐下去,铺里原本乱糟糟的人各自找到了去处。
老掌柜坐在柜后拨算盘,抬头看了一眼。
这小子从前还只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腿,叫他拿纸绝不敢拿墨。如今腰上木牌一挂,预订册一夹,倒真有几分管事模样了。
铺里也确实缺不得人了。
原先连老掌柜在内不过三四个,如今临时添了四名短工。一个专替各府送货,一个守预订册,余下两个都在后坊搭手。
原本老掌柜还想索性多签几个人。
萧珩却把沈清妍的信往他面前一放。
“看。”
信上只有几行:先添短工,不签长契。端午之后看复购、退单,再定留几人。
老掌柜看完,摸着胡子点头。
萧珩靠在一旁,嗤了一声,“她人都不来,倒挺会管我怎么花银子。”
嘴上说得嫌弃,第二日签短工时,却真一个长契都没落。
这几日青杏来过两回。
一次送新单样,一次送调整后的验印签。
除此之外,再没有沈清妍的消息。
萧珩也没问。
那日之后,两个人像极有默契地把外头那些闲话一并揭过去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萧氏站稳,只要铺子稳了,旁人的嘴便没那么要紧。
想到这里,萧珩往柜前看了一眼。
一个小姑娘正拿着鱼书封迎光看那枚双鱼暗印,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听说这才是萧氏正印。”
萧珩唇角一挑,倒也不算白忙。
到了傍晚,最后一拨取货的人离开,铺门合上大半,老掌柜终于抱着账册坐到了灯下。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许久。
萧珩坐在另一头看纸坊送来的新样,起先没在意,直到算盘声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
“怎么?”
老掌柜没说话。
又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老人家盯着账页看了半晌,才抬头。
“赚了。”
萧珩手里的纸样停住。
“多少?”
老掌柜把账册推过去。
现货出单,收了一笔。
旧单回流,补了一笔。
雅鉴会上收的定钱,再加这三日新下的预订单,前些日子亏掉的缺口,不仅填平,还往上多冒了一截。
更何况预订册上还有大半货没交。
只要后头不乱,这个月的账绝不会难看。
萧珩盯着最后那个数看了几息。
老掌柜以为他总该高兴了。
谁知他把账册一合。
“就这么点?”
老掌柜眼睛都瞪圆了。
“少东家!”
前几日是谁看着亏账脸色比锅底还沉?如今好不容易翻过来,倒嫌少了!
萧珩却忍不住笑起来,将账册往前一推。
“那就接着卖。”
老掌柜还没来得及骂,门外忽然有人叩了两声。
阿四探头出去。
不多时,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衣裳寻常,腰间却压着侯府腰牌。
萧珩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人拱手。
“萧少东家。”
“永宁侯府来的?”
管事笑道:“正是。”
老掌柜忙站起来,还当侯府也要订纸。
管事却没有往柜上看。
“我们世子让小的来问一件事。”
萧珩手指搭在账册上。
“问。”
管事客客气气道:“萧氏京中这间铺子,可有出手的打算?”
屋里一下静了。
连正抱着纸往后走的阿四都停了一瞬。
萧珩抬眼。
“你说什么?”
管事像早料到他会意外,又说了一遍。
“世子有意买下萧氏京铺。”
萧珩这次听清楚了。
不但听清楚了,连前因后果都在一瞬间想了个明白,周怀瑾查了他。
双鱼谣才散,他便要来买铺。
还能为什么?
萧珩靠回椅中,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
侯府那边,向南也觉得这主意有哪里不对。
书房里摊着萧氏铺面的估价,周怀瑾看得很认真。铺面不大,位置却好,如今生意又起来了,价钱自然比从前高了不少。
向南迟疑许久。
“世子,您真要买?”
周怀瑾头也未抬。
“嗯。”
“买下来以后呢?”
“记到她名下。”
周怀瑾语气平淡,像这本就是最妥当不过的安排。
沈清妍喜欢做生意,他可以让她做,她喜欢萧氏纸墨,也可以继续经营,铺子一旦归她,萧珩自然不必再插手。那些拿两人旧识说嘴的人,也再找不到由头。
一举数得。
向南挠了挠鼻尖。
“可沈姑娘若是不愿呢?”
周怀瑾终于抬头。
眼中明显有一丝不解。
“铺子是给她的,她为何不愿?”
向南张了张嘴,没敢说。
他忽然想平日里沈姑娘对世子那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这铺子恐怕没那么好送。
……
萧氏铺中,侯府管事已经把价开出来了。
“世子并无压价之意。”
他说着,推出一张纸,“照如今市价,再添三成。”
老掌柜眼皮都跳了一下。
三成,这绝不是小数,阿四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看向萧珩。
萧珩却连那张纸都没碰。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脑中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人隔着半座城,一封封信送过来,连招几个短工都要算清楚。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把这间半死不活的小铺子拽起来。
萧珩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慢慢淡了。
周怀瑾想买的,恐怕从来不只是一间铺子,他想把沈清妍伸到侯府外面的这只手,也一并收回去。
凭什么?
萧珩忽然抬手,将那张报价纸推了回去。
侯府管事一怔。
“萧少东家?”
萧珩又笑了。
这一次笑意却没到眼底。
“贵府若要买纸,萧氏开门迎客。”
他指尖在那张纸上轻轻一点。
“若要买铺。”
萧珩抬起眼。
“让你家世子自己来。”
门外晚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铺中旧木匾静静悬着。
双鱼暗印压在纸角,被灯一照,隐约浮出水纹。
这间铺子,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谁都别想轻易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