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沈清妍没有回头。
廊下的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起。
青杏跟在身后,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
从寿安堂出来以后,沈清妍一直很安静,侯府有侯府的坚持。
永宁侯认为婚约既定,便不可轻易更改。
这个想法未必全然错。
沈清妍不会被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即便铺满锦绣,也不是她想走的。
回到汀兰院后,她没有歇息,而是让青杏将清平巷的钥匙取出来。
“明日准备马车。”
青杏一怔。
“姑娘?”
沈清妍低头整理案上的账册。
“回清平巷。”
青杏张了张嘴,没想到,姑娘先一步做了决定。
“可是婚约……”
“婚约尚在。”
沈清妍淡淡道,“所以我要回去料理沈家产业。”
她抬眼看向青杏,“萧氏刚重新开张,铺中的账目、货单、人员安排都需要有人盯着。”
“我不能因为一纸婚约,便将沈家的事情全部放下。”
几个丫鬟捧着热茶送点心进出,侯夫人正在窗前看兰花,听见通传,先是一怔,才让人请她进来。
永宁侯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来。
见她进门,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还有事?”
沈清妍行了一礼。
“侯爷,清妍想暂住清平巷。”
侯夫人手中的茶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她看了一眼沈清妍。
“清平巷?”
沈清妍点头。
“沈家产业如今都在京中,萧氏纸铺刚刚重新开张,许多事情还未理顺。”
“账目、货单、伙计安排,都需要我亲自处理。”
她说得平静。
“婚约一日未解,我不会违背礼数。”
这些话落下,永宁侯看着她,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姑娘,他以为她今日来,是为了再次要求解除婚约。
可她没有,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要求。
回自己的家,这个要求,侯府没有理由拒绝。
若拒绝,反倒显得侯府仗着权势,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困在府中。
永宁侯沉默许久,才问:
“只是暂住清平巷?”
“是。”
沈清妍回答。
“婚约尚未解除,我自然不会让侯府落人口舌。”
侯夫人听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到底有几分不舍。
“怀瑾这几日正好有公务在身。”侯夫人缓声道,“等他回来,我再与你们好好谈谈,可好?”
沈清妍垂眸。
“自然。”
永宁侯看着她。
半晌,点了点头。
“准了。”
……
周怀瑾并不在,去了城外。
因此等他回来时,汀兰院已经收拾妥当。
院子里少了许多东西。
周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许久没有说话。
而清平巷热闹起来。
陈掌柜抱着账册进进出出。
青杏带着丫鬟整理东西。
而沈清妍坐在案前,将萧氏近来的订单重新看了一遍。
距离萧珩三十日考验结束,只剩下十余日,她此前虽一直通过书信安排,却到底没有亲自去铺子。
如今离开侯府,也该真正回到她该在的位置。
午后,沈清妍去了东市。
离开不过几日,萧氏纸墨却已经有了些不同。
从前的铺子带着几分江南旧坊的安静,像一位守着祖业的老者,不争不抢,只等懂它的人上门。如今门前却多了几分人气,挑纸的客人、询价的掌柜、等着取货的伙计来来往往,连檐下悬着的两尾淡青双鱼纸幡,都像被这几日的热闹映得鲜活起来。
沈清妍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姑娘?”
守门的小伙计最先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让里面的人都听见了。
老掌柜从后头快步出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姑娘怎么今日来了,也不提前叫人去接?”
沈清妍笑了笑。
“不过几日没来,倒像我离开了许久。”
“可不是许久。”
老掌柜摇头。
“姑娘不知道,这几日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说着,朝里面望了一眼。
“少东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得很。前几日还担心雅鉴之后只是热闹一场,谁知道这几日订单一张接一张。”
“若不是姑娘之前提醒,让我们别急着囤货,只把预订和现货分开,只怕如今连纸浆都不够用了。”
沈清妍听完,忍不住笑了。
萧珩那个人,看起来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可真正遇上事情时,比谁都清楚轻重。
“他人呢?”
“在后院核账。”
老掌柜说完,又压低声音笑道:
“如今少东家倒像换了个人,天天盯着那些订单。”
沈清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她正准备往后堂走,忽然听见铺子里传来一道声音。
“这纸若用于长久存放,可否保证多年之后,墨迹仍清晰?”
声音不高,却不知为何,让原本忙碌的铺子,安静了一瞬。
沈清妍脚步微停。
她转过头。
只见临窗的一张长案旁,站着一名男子。
他一身玄色长袍,衣料并不张扬,却衬得身形更加清隽挺拔。午后的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棂,落在他肩侧,将那份原本带着距离感的冷淡稍稍化开。
他手中拿着一张纸,正低头看,认真得并不像普通客人挑选纸张。
寻常人看纸,看的是颜色、纹样、价格,可他看的,是纸本身。
沈清妍认出了他。
“谢大人。”
男子抬眸,正是谢星辞。
他微微颔首,“沈姑娘。”
声音依旧清淡。
沈清妍走近几步。
“谢大人今日怎么来了?”
“买纸。”
他说得很直接。
旁边的青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开口便直奔目的,连半句铺垫都没有。
谢星辞将手中的纸样放回桌上。
沈清妍拿起一张样纸。
“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用途不同,要求也不同。”
谢星辞的目光扫过柜上的纸。
“需要保存得久一些。”
“字迹不能轻易褪,也不能因为时间久了而损坏。”
沈清妍点了点头。
她没有急着推荐现有的纸样,只是走到案前,取过一支笔,在几张不同的纸上分别落墨。
墨色落下。
铺子里原本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
谢星辞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试纸。
她的神情很专注,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也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 ?谢谢编辑鼓励我一路写,也谢谢在看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