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起来,东市的铺子也比往常忙了许多。
往年这个时候,各家都开始备节礼,纸笺、信封、礼账册的需求本就比平日多,更何况萧氏前几日办过一场雅鉴,旧客新客一齐涌来,门前每日都有人等着取货。老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小伙计跑进跑出,嗓子都快喊哑了。
清平巷里,沈清妍一早便出了门。
她如今住回清平巷,反倒比在侯府时更忙。
侯府里有下人伺候,她只需要操心自己的事情;可现在,铺子的每一笔账、每一批货、每一个伙计的安排,都要在她手上过一遍。
陈掌柜起初还有些担心,端着茶盏站在她案前,斟酌着开口:“姑娘,歇几日也不迟。”
沈清妍摇了摇头,手里的笔没停:“越是忙的时候,越不能让事情脱手。”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压在镇纸下的纸样。
这是谢星辞定下的样品,三日期限,今日是第一日。
萧氏要重新调整浆料,改变纸张厚薄,还要保证成纸之后的韧性与收墨。
她指尖抚过纸面,感受着纤维的纹理,这不是一批普通的货,她心里清楚。
陈掌柜见状,不再多劝,只悄悄把她案头的凉茶换成了热的。
沈清妍将纸样仔细收好,又翻了翻案上堆积的账册,把今日要发的货单逐一核过,交代了伙计几件事,这才净了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陈掌柜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与此同时,京兆府外。
沈清妍第一次递上了解婚状。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陈掌柜。
陈掌柜跟在她身后,将婚书、庚帖、聘礼单,甚至两家多年往来的账册,一一整理齐全,分门别类,用细绳扎得整整齐齐。
可负责收状的书吏翻了几页,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婚书副契呢?”
沈清妍一怔。
“副契?”
书吏点了点桌上的文书,指尖在纸面上叩了两下:“婚书虽有,但副契不全。此事涉及两家婚约,若文书不完整,如何受理?”
他说得不急不缓,甚至算不上为难,语气平平淡淡。
可沈清妍却察觉出一丝不对。
她请了专人整理这些东西。
所有能找到的凭证,都已经核过数遍。若真缺了一份,她不可能完全不知。
陈掌柜也皱起眉,上前一步。
“这位先生,婚书主契、庚帖、礼单都在此处,副契若有遗漏,我们可以补。”
书吏点了点头:“补齐即可。”
沈清妍没有再争。
她只是将那份文书收回来,拢进袖中,微微颔首:“多谢。”
转身走出京兆府时,陈掌柜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会不会只是我们漏了?”
沈清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日光落在纸面上。
“……或许。”
第二日。
沈清妍又去了一趟京兆府。
她补齐了副契,又将名帖、礼单、两家往来的银契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一次,她带来的东西比第一次更多。
书吏依旧翻看了许久。
他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看某一行字,然后又翻过去。
沈清妍站在案前,看着他翻书的动作。
最后书吏放下文书,抬起眼来:“还需侯府回应。”
沈清妍看着他:“回应什么?”
书吏神色平静,将文书推回来:“姑娘先回去等消息。”
陈掌柜脸色微变:“可状子已经递了。”
书吏仍旧客气:“自然。只是此事复杂,总要慢慢核查。”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语气温和,措辞得体,带着几分公门中人惯有的周到。
可沈清妍走出京兆府时,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他们没有说不能告。
也没有接下案子。
他们只是一次次要求补充,一次次让她等待。
只要这样拖下去,便可以让一桩本该进入审理的事情,停在门外。
陈掌柜沉默了很久。
他跟在沈清妍身后,走到马车边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他们是不是不让您告?”
沈清妍没有回头,她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婚事牵扯的不只是两个人。
永宁侯府在京城立了这么多年,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他们不需要明着阻拦,只需要拖,拖到她疲了,拖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不了了之。
她垂下眼,将袖中的文书按了按。
“先回去吧。”
......
清平巷渐渐安静下来。
街上的行人散了,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沈宅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车上的人没有下来,只是坐在那里。
车帘半掩,街边灯影落在那人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周怀瑾看着不远处的宅门。
他已经到了很久。
从黄昏坐到天黑,街上的喧闹一点一点沉寂下去,连更夫都打过一轮梆子了,可他始终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离开?
可她已经说过侯府困不住她。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怨怼。
正是这种平静,让他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问她为什么不等等自己?
可他又凭什么要求她等?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是责任。
从他知道自己要娶一个江南来的姑娘起,他不抗拒,也没什么期待,就像知道自己将来要继承爵位一样自然。
她进门那天,他正好从通州回来,一身尘土,路过垂花门时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廊下,仪态端庄,只是略有些拘谨。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个未婚妻还算懂礼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车夫等得太久,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世子,可要进去?”
周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里头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她的丫鬟。
他放下车帘,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去。”
马车缓缓掉头,车厢里没有点灯,周怀瑾靠在车壁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疯了。
跑来这里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不过是隔着一条巷子,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门里透出来的光。
可就是那点光,让他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