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里,端午的东西一早便摆了出来。
丫鬟们捧着五色丝线穿廊而过,风一吹,彩线轻轻拂在漆盘边上。
侯夫人今日起得早。
她坐在窗下,一样一样看送往各处的节礼。给老夫人那边的是软糯些的蜜枣粽,给侯爷书房的是清供香草,给各房的则按例分了彩缕和香囊。轮到清平巷那一份时,她的手停了停。
身边的管事妈妈忙将礼单递上来。
“夫人,这是给沈姑娘的。”
侯夫人接过看了一遍。
艾草、菖蒲、五色丝,这是端午常例;另有两匹夏日衣料;给清平巷下人的赏钱也单独装了一封,免得那边住处新立,底下人心里不安。
侯夫人看完,轻轻点头。
“她如今住在外头,身边人不能太简薄。赏钱厚一些,不必从公中克扣。”
管事妈妈应了。
侯夫人又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一对香囊。
那香囊并不浓艳,是她昨夜亲自挑的,青白底子,绣着小小的石榴花,闻着清醒,不呛人。
“这个也放进去。”她道,“清妍不喜太浓的香,这个正好。”
旁边丫鬟忙接了。
老夫人那边也遣罗妈妈送来一匣粽子,说是厨房新做的,红豆、蜜枣、咸肉各有几枚,让一并送去清平巷。
侯夫人看着那只食盒,心里微微松了些。
不管婚约如何,端午总是端午。
二夫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新裁的浅绛衫子,发间簪金钗,进门就听见她扬起声调。
“大嫂这里好热闹,倒显得我那边冷清了。”
侯夫人看她一眼,叫人上茶。
二夫人也不急着坐,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礼单上,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送清平巷的?”
侯夫人道:“端午节礼,总不好落下她。”
“自然不能落下。”二夫人道,“清妍虽住到清平巷去了,可婚约还在。她如今越在外头,侯府越该有侯府的态度,否则外头那些嘴,还不知要说成什么样。”
侯夫人没有接话。
二夫人将礼单往下看,咦了一声。
“嫂嫂这份礼,是不是太像寻常客礼了些?”
“清妍到底不是寻常亲友,她是侯府过了聘、换过庚帖的人。若端午只送这些,旁人瞧见了,反倒以为侯府这边也将婚事看淡了。”
侯夫人眉心微蹙。
“如今正是多事的时候,不宜再添旁的。”
“正因多事,才不能叫人看轻了。”二夫人坐下来,“嫂嫂想想,侯府的礼车一到,多少双眼睛看着。若送得太生分,便成了侯府不认她这个未来媳妇。”
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侯夫人沉默片刻。
二夫人见她不说话,便笑着将礼单放回去,道:“其实也不必多贵重,只添几样有意思的便罢了。譬如新妇才用的压襟,姑娘家见了,总归欢喜。再添一匹红缎,端午后若要议婚期,也正好用得上。”
侯夫人立刻道:“婚期之事,侯爷还没有发话。”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二夫人笑意不减,“怀瑾自己都愿意了,侯爷也说婚约不可轻废,老夫人那里虽没明说,可也没再拦。嫂嫂这做婆母的,总要先把体面给足。”
一句婆母,让侯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到底没有立刻答应。
二夫人也不催,屋中静了一瞬。
管事妈妈低着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侯夫人看着案上的礼单,心里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处来。
清妍是要退婚,可侯府并未答应。
婚约尚在,送些婚嫁之物,似乎也不能算错。
她揉了揉眉心,“东西可以添,话不要说得太满。”
二夫人笑着应了。
“嫂嫂放心,底下人都有分寸。”
于是那张礼单后头,便多了几样东西。
一只赤金压襟,打的是并蒂莲纹,是新妇衣襟上才用的样式。
一匹大红妆花缎,展开时像一片霞光铺在案上。
还有一张帖子:端午后,请沈姑娘回府一叙,共议婚期。
送礼的仍旧是侯夫人身边的周妈妈。
临出门前,二夫人又特意叫住她,笑道:“若沈姑娘问起,你便说夫人惦记她。端午一过,也该重新合日子了。”
周妈妈愣了愣,抬眼去看侯夫人。
侯夫人正低头看老夫人送来的那匣粽子,没有说话。
周妈妈只好低头应是。
侯府的礼车到清平巷时,巷口已有不少人往来。
萧氏纸墨近来忙,清平巷也跟着热闹,送纸的、取货的、跑腿的小厮来来去去。侯府的马车一停,便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周妈妈下车时,腰背挺得很直。
她原以为这一趟不会难办。
侯府送了端午礼,又给足了未来媳妇的体面,便是心里不高兴,也总要顾着脸面收下。
可不到半个时辰,周妈妈便回来了。
礼车去时装得满,回来时也没有空多少。
守门的小厮瞧见,忙进去通传。
侯夫人正在屋中等信,听见人回来了,立刻让她进来。
周妈妈进门时,神色有些僵,身后两个婆子抬着一只木匣,又捧着一匹红缎。那红色太鲜亮,一进屋便晃了人的眼。
侯夫人一看,心便沉了沉。
“怎么回事?”
周妈妈行了礼,低声道:“沈姑娘收下了端午常礼,也按沈家的礼回了礼。”
她示意身后的人将回礼呈上。
那是一匣沈家自制的清供笺,一包端午药茶,另有给侯府几位长辈的五色丝。样样都不算贵重,却收拾得极妥帖,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侯夫人看着那些东西,没有立刻说话。
二夫人也在,闻言挑了挑眉。
“既然收了,怎么又把东西带回来了?”
周妈妈脸上更不自在。
“沈姑娘说,老夫人与夫人的端午心意,她收下,也会按沈家的礼回。”
屋中众人都静静听着。
周妈妈硬着头皮继续道:“至于这些,既是婚嫁之物,便不该在婚约未明之时送到清平巷。她……劳奴婢带回去。”侯夫人抬眼。
“她真这么说?”
“是。”周妈妈低着头,“奴婢当时也说,姑娘这般,叫夫人如何想。”
侯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怎么回?”
周妈妈声音更低。
“沈姑娘说,夫人若问,奴婢照实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