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铺子前头隔着一道竹帘,隐约能听见伙计收拾纸匣的声响。
屋中很静,案上新沏的茶冒着薄薄热气,衬得这一室客气里多了几分冷清。
萧珩笑了笑:“难为世子还知道我。”
他抬手请周怀瑾坐,自己却先在主位旁边落座。
周怀瑾没有碰茶。
“沈清妍呢?”
萧珩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忙了一日,在后头吃饭。”
周怀瑾眉心轻轻皱起:“我有话同她说。”
“巧了。”萧珩笑道,“我也有话想同世子说。”
周怀瑾抬起眼看他。
灯影正落在萧珩半边侧脸上。
这位萧氏的少东家眉眼精致得不输女子,鼻梁挺直,唇角含笑,风流里又压着几分不肯让人的锋利。那件浅竹色外袍穿在他身上,像是临水照出来的一枝新竹,清清雅雅,却也扎手。
“沈清妍到京城两年,倒是长进不少。”
他像是闲谈。
“从前在江南时,她是个什么样,世子未必知道。小姑娘被家里宠得厉害,花钱不算账,看人不看脸色,别人哄两句,她便能对人掏心肺。说好听些,天真;说不好听些,同废物也差不多。”
门外的阿四倒吸一口气。
这话若是旁人说,怕是被连人带桌子一起掀出去。
周怀瑾却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来,萧珩不是在贬沈清妍。
果然,萧珩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如今她倒精明能干了。”
他盯着周怀瑾看,笑意仍在,眼底却凉。
“会看账,会盘货,会同官府书吏周旋,得亏这两年在京城,世子照料得好哇。”
待客间里静了一瞬。
周怀瑾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从前沈清妍刚入京时,确实笨拙,确实莽撞,也常常叫人不耐。
可萧珩把这两年摊开来说,他连一句辩驳的话也没有。
因为沈清妍的长进,并不是他教出来的。
是她自己摔出来的。
“萧公子说完了吗?”周怀瑾终于道。
萧珩笑道:“没有。”
周怀瑾看着他。
萧珩敛了些笑,语气仍旧散漫。
“世子今日若是为端午礼来,我替清妍谢过侯府。”
萧珩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搁下。
“常礼她收了,回礼也备了。沈氏虽经商,也知道礼数,不会叫侯府白跑这一趟。”
他说到这里,话音才轻轻一转。
“可若世子是为了议婚,或是想将她带回侯府。”
他抬手,将折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不巧,今日不便见。”
周怀瑾看着他。
那一声轻响并不重,却正敲在他的耐心上。
他的脸色没有骤然沉下去,指节抵着掌心,压出一点发白的痕迹。
“萧公子这是要替她做主?”
萧珩笑了笑。
“我若能替她做主,今日世子便进不了这间待客室。”
话说得不客气。
周怀瑾眼底的冷意终于沉了下去。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是吗?”萧珩道,“世子要娶的人,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她如今在我萧氏做事,她的婚事若要压到她头上,怎么就和我无关?”
周怀瑾看着他。
“她与侯府有婚约。”
“我知道。”萧珩道,“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同世子说话,而不是叫伙计直接送客。”
周怀瑾的目光越过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朝着后院的方向。
那里隐隐还有人声。
他收回视线。
“我要见她。”
萧珩也看着他,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轻点,脸上的笑意褪去。
“她忙了一日,正在用饭。”
“我可以等。”
“等不来的人,换个地方也未必等得来。”
这句话终于有些不留情面。
周怀瑾眼底压着的怒意微微一动,像被风推起的暗流。
他没有拍案,也没有起身,只是缓缓道:“你拦不住我。”
萧珩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两人隔着一张茶案,一个清贵沉冷,一个风流带刺。
屋中灯火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墙上两道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僵持间,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竹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
沈清妍站在门边。
她从后院过来,发间素簪在灯下映出温润的光。
她先看了周怀瑾一眼,又看向萧珩。
萧珩脸上顿时嫌弃。
“不是叫你吃饭?”
沈清妍抿唇,看着他道:“我若不来,你准备替我挡到什么时候?”
萧珩气笑了。
“我倒想挡。”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妍神色很平静,并没有被逼到这里来的狼狈,也没有要躲到谁身后的迟疑。
萧珩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恨铁不成钢地将折扇往掌心一拍。
“行。”
这一声里有气,也有让步。
“你自己说。”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说不明白,再叫我。”
沈清妍轻轻点头。
萧珩这才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他脚步停了停,到底什么也没多说,只替她将半卷的竹帘放下。
门帘落下,这间待客室,便彻底留给了沈清妍。
待客间里只剩沈清妍和周怀瑾。
她走进屋中,在周怀瑾对面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
“世子来,是为了端午礼?”
周怀瑾看着她。
灯下的沈清妍穿着浅青夏衫,不见初入侯府时的拘谨与慌乱,周怀瑾只觉得蒙在她身上的那层灰尘终于被拂去,露出了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周怀瑾道:“我只是想亲自送来。”
“若是端午常礼,我已经收下,也回了礼。”沈清妍道,“世子不必再跑一趟。”
“沈清妍。”
周怀瑾声音沉了些。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
沈清妍看着他。
“我该怎样同世子说话?”
周怀瑾一时无言。
沈清妍也没有逼问,只道:“世子,其实有些话,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我要退婚。”
周怀瑾眼神一动。
“婚约不是你一句不想,便能退的。”
沈清妍仍旧平静,“我去了京兆府,递了解婚状。”
周怀瑾沉默。
她继续道:“侯府觉得婚约贵重,觉得长辈之命不可轻废,我明白。”
“可你们明白我吗?”
这一句很轻。
周怀瑾抬眼看她。
沈清妍道:“我不想嫁。”
“不是一时赌气。”
“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从来没有真正问过我愿不愿意的人。”
周怀瑾唇线绷紧。
“我如今问你。”
沈清妍摇了摇头。
“不愿意。”
她看着他,没有留余地。
“世子,我想要的不是你许我婚后可以管铺子,也不是你允我出门经商。那些本就是我的事,不该等你点头。”
“我想要的是自由,是尊重,是我说不愿意时,你能听见。”
周怀瑾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
屋外风吹过檐下灯笼,灯影一晃,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细而明亮的线。
沈清妍垂下眼,又抬起。
“端午礼我收了。”
“婚嫁礼我退了。”
“世子若还不明白,那我只能在京兆府上,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