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萧氏纸铺直到月上中天才真正落锁。
赵灵溪与陆薇将铺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她原以为,两位出身高门的姑娘不过是一时兴起。
谁知这一坐,竟足足坐了近一个时辰。
她们将沈清妍离开侯府后的种种细细问了一遍。从铺子里的生意,到京兆府的官司,再到那日公堂上的每一句话,听得极认真。
陆薇听到兴起时,索性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笑着学起那日沈清妍在公堂上的口气。
“婚约,当以两情相悦为始,而非一纸旧约困人终身。”
她学得有七八分神似,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灵溪也忍不住笑了。
她望着沈清妍,眸光清亮,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我从前总觉得,仗着郡主身份,算见过不少场面。可若换作是我站在公堂之上,面对满堂质疑,只怕未必能有你这份定力。”
她微微一顿,认真说道:
“沈清妍,你很厉害。”
青杏站在一旁,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
生怕闻香会的旧事在郡主心里还留着疙瘩,更怕这些高门贵女面上客气,心底却仍旧瞧不上姑娘。
可这一晚,她们没有一句试探,没有一句轻慢。
她们只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姑娘说话,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们听完了姑娘说的话。
临走前,陆薇更是拍着柜台,极爽快地道:“你这纸,我用不上多少,可总有人用得上。”
赵灵溪笑着接道:“陆家族学每年要用不少纸,我府里名下还有两处义学,另外京郊施药棚每月抄录医案、名册,也都要换纸。”
“这些以后,都交给你。”
陆薇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们家捐给白鹿书院那批纸墨,今年一并改过来。”
赵灵溪闻言。
“既如此,我也不能落后。”
“再记一笔。护国寺每年抄录经卷所需的纸,也替本郡主添上一份。”
两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数笔大单。
……
次日清晨。
老掌柜照例刚打开铺门,便听见外头有人叫门。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连几家管事已经拿着帖子走了进来。
……
老掌柜一张一张接过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等最后一本帖子放到柜上,他忍不住抬头望着眼前几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待送走众人,他立刻抱着那一摞帖子往后院跑。
“姑娘!”
沈清妍正与青杏核对昨日剩下的账目,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老掌柜满脸通红,将帖子一股脑放在桌上。
“您快看看!”
“这一早上,来了六家!”
“全是订纸的!”
青杏拿起最上头那份帖子,只扫了一眼,眉梢便扬了起来。
“姑娘,是郡主府。”
她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反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又翻开下一份。
“陆府。”
再往下。
白鹿书院、京郊义学、护国寺……
一份接着一份。
老掌柜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都是昨儿那两位姑娘定下的?”
青杏将帖子轻轻放回桌上,眉眼间满是与有荣焉。
“可不是。”
“昨日郡主和陆姑娘临走时便说了,要把府里族学、义学,还有书院、寺院要用的纸都交给咱们萧氏。”
她说着,嘴角止不住上扬。
老掌柜愣了愣,又低头看着那一摞帖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感叹道:
“姑娘这面子……可真是挣回来了。”
这已不止几笔生意的事情。
沈清妍低头翻着那些帖子,唇角不觉扬起一丝浅浅笑意。
就在这时,前头伙计又匆匆跑来。
“掌柜的!”
“外头又来了一位管事。”
老掌柜连忙出去。
不多时,带着一名衣着利落的中年管事走了进来。
那人没有报家门,只递上一封采买文书。
“我家主人听闻萧氏纸质不错,近日要为几处书院添置纸墨,先订这一批。若用得合适,往后还有。”
老掌柜低头一看,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单子,比方才几家的还大。
他连忙抬头。
“敢问贵府……”
那管事却只是笑了笑。
“我家主人说了,不过是寻常买卖,掌柜只管按时交货便是。”
说罢,留下定银,便拱手离去。
然而,铺子里的热闹,并没有传到街上。
东市依旧有人闲谈。
“萧氏最近冷清得很。”
“没了侯府这块招牌,还能指望谁照顾生意?”
几人说笑着,从铺门前慢悠悠走过去,门前依旧没有多少散客。
柜上的纸样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瞧着与前几日并无两样。
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后院堆放纸张的库房,已经开始一箱一箱往外腾地方。
......
午后的日光斜斜落下,商会的大门隐在几株老树后,并不起眼。
这里没有高门望族前的石狮朱门,也没有勋贵府邸的车马喧阗,却是整个京城商路最讲规矩的地方。
沈清妍站在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那块写着“京商会”的乌木匾额,缓缓迈了进去。
青杏跟在身后,心里到底有些发紧。
“姑娘,他们……会见咱们吗?”
沈清妍神色平静。
“总要试一试。”
院中一名执事迎了出来。
他显然认得沈清妍,神色倒也客气,拱手笑道:“沈姑娘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清妍还礼。
“我想拜见几位行首。”
执事闻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姑娘来得不巧,几位行首正在议事,不见外客。”
青杏忍不住道:“我们可以等。”
执事摇了摇头。
“今日怕是不成。”
他说得委婉,意思却已经十分明白。
商会,不愿掺和侯府这场官司。
正在此时,内院的门缓缓打开。
几位年过半百的老掌柜并肩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木料与盐价,显然刚议完商事。
其中有人瞧见沈清妍,不由停了一步。
“这不是沈家的姑娘吗?”
另一人也认了出来,轻轻叹了一声。
“可惜了。”
话音落下,几人只是略一点头,便继续朝外走去。
没有人停下来。
更没有人开口询问。
青杏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不由一沉,这比那些冷言冷语更难受。
执事轻轻叹了一声。
“沈姑娘,您还是请回吧。”
沈清妍望着那位执事,微微一笑。
“您误会了,若只是婚约,我今日便不会来了。”
执事一怔。
沈清妍缓缓将一本账册放到案上。
“劳烦替我转交给几位行首。”
执事没有伸手。
沈清妍主动道:“不是状纸,只是一本旧账。”
她翻开其中几页。
“这里记录的,不是沈家的买卖。”
“而是这些年,京中几家商号与勋贵府邸的大宗往来。”
执事低头望去。
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货物、银两、交割日期。
其中不少地方,都写着同样两个字:垫付。
沈清妍指尖轻轻落在那两个字上。
“货未交,银未清,先由商号垫资,这是京中商路沿用多年的规矩。”
“因为大家都相信,契书在,账就在。”
“可若有一天……”
她顿了顿。
“有人一句话,便将这笔垫资改成了赠予、聘礼,或是别的什么名目。”
“那这些账,还算不算账?”
执事神情变了变。
沈清妍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合上账册。
“今日是沈家。”
“明日,也许便是张家、李家、王家。”
“商人靠契约立身。”
“若契约不能作数,受损的便不会只是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