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阶梯向下延伸。
每一级都很宽。
也很旧。
石面上刻着细密的字,像某种早已废弃的会议记录。
杨金龙走下第一阶时,脚下的字亮了一下。
公共资源。
第二阶。
紧急调配。
第三阶。
优先存续。
第四阶。
无名执行。
越往下,空气越冷。
议会大厅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
像很多人在黑暗里同时翻动纸页。
顾眠走在杨金龙身侧,刀锋贴着阶梯边缘。
裴玄落后半步,银色面具上的精神锚一直亮着微光。
唐梨的声音在耳机里压得很低。
“信号被削弱了。”
“旧钟影子下面有精神屏蔽。”
“我只能维持文字通讯和低频语音。”
杨金龙道:
“够了。”
“不够。”
唐梨声音冷静。
“如果你们进去后被完全切断,我最多只能保留外部见证链。”
“也就是说,你们在里面发生什么,外面不一定能实时看见。”
裴玄道:
“这正是它想要的。”
顾眠冷笑。
“地下会议室,关门开会。”
“中心城这帮人真是一脉相承。”
阶梯尽头,七张空椅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普通椅子。
每一张椅背都嵌着暗金色纹路,纹路连接到地面,像七根扎进中心城深处的血管。
其中三张椅子上坐着杜衡、严景山、静医。
他们闭着眼。
胸口白色王冠钉缓缓发光。
不是活人。
也不是死人。
更像被暂时归档的工具。
杨金龙停在最后一级阶梯上。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圆形石桌。
桌上没有文件。
只有一盏旧灯。
灯不是残灯。
是中心城成立初期用过的应急油灯。
灯芯已经干枯,却仍有一缕灰白色火苗在跳。
温和男声从火苗里响起。
“请入席。”
杨金龙看了一眼椅子。
“你觉得我会坐?”
“坐下,才有发言权。”
男声依旧温和。
“这是会议规则。”
杨金龙笑了。
“我一般不遵守别人定好的规则。”
他抬手。
雷霆手机成形。
“尤其是坐席还没缴电话费的时候。”
顾眠看了他一眼。
裴玄沉默半秒。
唐梨在耳机里低声道:
“你这句如果能直播,黑街频道又要疯。”
手机飞出。
砰!
雷光砸在第一张空椅上。
爆炸不大。
但整张椅子剧烈震动,椅背上的暗金纹路被炸出一圈焦痕。
火苗里的男声第一次停顿。
“你在破坏中心城公共资源协调席遗产。”
杨金龙道:
“你管这叫遗产?”
他看向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的严景山。
严景山闭着眼,脸色惨白。
胸口王冠钉每跳一下,他的身体就轻轻抽动一下。
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拿水当账,拿病人当节点,拿孩子当梦境入口。”
“你们的遗产,挺脏。”
男声没有愤怒。
“末世初期,中心城每日死亡人数超过三千。”
“外环暴动十三次。”
“污染潮冲击四十七次。”
“医疗崩溃、粮仓失守、净水断供、武装内斗。”
“那时,没有人愿意承担必要的恶。”
“所以第五席承担了。”
顾眠冷声道:
“你们不是承担。”
“你们是把恶变成权力。”
男声轻轻笑了。
“年轻人总喜欢区分得这么清楚。”
“可中心城活下来了。”
裴玄抬头。
“活下来,不等于可以不受审。”
男声道:
“评审庭建立时,第五席也提供过资源。”
“裴玄,你脸上那枚精神锚的早期算法,同样来自公共资源协调席。”
裴玄手指微微收紧。
顾眠看向他。
裴玄没有退。
“所以我更该审。”
男声安静了一瞬。
“很好。”
“那就审。”
圆桌亮起。
三道白色王冠钉同时刺入杜衡、严景山、静医胸口更深处。
三人猛地睁眼。
他们的瞳孔里没有焦距。
只有一枚极淡的白色王冠。
杜衡先开口。
“城防总署杜衡,确认出席。”
严景山道:
“代理席灰账严景山,确认出席。”
静医道:
“代理席静医,确认出席。”
三道声音整齐得没有一点人的起伏。
裴玄脸色一沉。
“它把他们变成证言傀儡了。”
唐梨声音立刻传来:
“小心。”
“证言傀儡可以用真实记忆生成对自己有利的叙述。”
“它们不一定撒谎。”
“但会删掉关键顺序。”
男声道:
“会议第一项。”
“确认杨金龙是否构成中心城整体存续风险。”
杜衡抬头,看向杨金龙。
“杨金龙,天启级异能者,具备雷霆、重力、吞噬、精神干扰、局部系统侵入能力。”
“进入中心城后,破坏东门压制阵列,破坏天启评审庭设备,破坏议会旧钟,破坏中心医院特别病区系统。”
“结论:高危。”
严景山接着道:
“其掌控北仓资源,非法接管净水厂阀门,公开中心城内部账目,导致资源系统信用受损。”
“结论:高危。”
静医道:
“其精神状态不稳定,存在现实与幻觉混淆表现,多次以暴力解决公共问题。”
“结论:高危。”
三句结论落下。
会议室墙壁上浮现出一行字:
处置建议:限制行动。
杨金龙看着那行字。
“就这?”
男声道:
“第二项。”
“确认北仓是否构成独立武装割据风险。”
圆桌上浮现出北仓画面。
训练队。
武器库。
物资仓。
雷电法王的民间称号。
北区归旗。
黑街登记点。
东港临时秩序。
所有画面连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正在迅速扩张的新势力。
杜衡道:
“北仓已具备独立军政体系雏形。”
严景山道:
“北仓不受中心城财政体系约束。”
静医道:
“北仓核心首领精神风险不可控。”
墙壁文字再次变化。
处置建议:解除北仓自治。
顾眠刀锋一抬。
“他们想把你定性成叛乱。”
唐梨声音很快:
“外部见证链只能收到片段。”
“他们在给外界输送审判摘要。”
“如果不打断,外面只会看到你被三方证言判定高危。”
杨金龙看着圆桌。
“摘要?”
“好东西。”
他走到杜衡面前。
杜衡的眼睛看着他,却不像在看他。
白色王冠钉在胸口轻轻跳动。
杨金龙抬起手。
裴玄立刻道:
“别杀他。”
“我知道。”
雷光在杨金龙指尖聚成一根细针。
他直接刺向杜衡胸口的王冠钉。
王冠钉立刻反击,灰白污染丝线从杜衡身体里钻出,缠向杨金龙手指。
杨金龙没有退。
雷针一寸寸压进去。
杜衡身体剧烈颤抖。
男声道:
“你正在干扰证人。”
杨金龙道:
“对。”
“因为你这证人被你插了钉。”
雷针刺进王冠钉和杜衡心口之间的缝。
不是拔。
是转向。
唐梨忽然明白了。
“他在抢证言输出!”
下一秒,杜衡口中的声音卡住。
他的瞳孔里,白色王冠闪烁。
随后,另一段话从他嘴里冒出来。
不是男声安排好的证词。
是杜衡自己的记忆。
“第五席指令。”
“城防总署不得公开旧三号线异常巡检。”
“必要时,可将地下设施事故定性为污染体侵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杨金龙笑了。
“继续。”
杜衡身体颤得更厉害。
“第五席指令。”
“若北仓代表入城,优先诱导其冲击议会秩序。”
“若失败,启动旧钟补席程序。”
“代理席可回收。”
唐梨在耳机里大喊:
“我收到完整段了!”
“外部见证链也收到!”
男声终于冷了半分。
“杨金龙。”
“你在破坏会议公正。”
杨金龙看向火苗。
“公正?”
他抬手,又一部雷霆手机成形。
“你们开会。”
“我开盒。”
手机砸向严景山胸口的王冠钉。
砰!
严景山猛地仰头。
被压住的记忆像流水一样冲出来。
“灰账母钥不止一枚。”
“净水厂只是公开流向。”
“粮仓、燃料、药剂、避难名额,都接入无名账目协定。”
“第五席真名不在旧钟。”
“真名在……”
严景山声音忽然断掉。
王冠钉爆出灰白火光。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沈晚晴的声音立刻接入:
“停!”
“再逼他会死。”
杨金龙手指停住。
严景山瘫在椅子上,呼吸微弱。
顾眠皱眉。
“第五王座宁愿毁掉他们,也不让真名出来。”
裴玄看向静医。
“那就换一个问法。”
杨金龙点头。
他走到静医面前。
静医抬头。
声音空洞。
“杨金龙。”
“你是病灶。”
杨金龙抬手。
雷霆手机没有砸下去。
他只是把手机屏幕对准静医。
屏幕上显示:
来电人:沈晚晴。
静医的身体忽然僵住。
这是唐梨临时做的伪装。
不是为了骗静医。
是为了调用它还残存的医疗主刀权限回响。
沈晚晴在医院端开口:
“静医。”
“回答主刀问题。”
静医眼中的王冠剧烈闪烁。
白皇后的污染想压住它。
沈晚晴声音稳定:
“第五席是否参与特别病区非法生命节点建设?”
静医嘴唇颤动。
“是。”
“第五席是否授权医疗数据进入无名账目母钥?”
“是。”
“第五席是否与白皇后存在直接协议?”
静医胸口王冠钉剧烈震动。
男声第一次厉声道:
“终止会诊!”
沈晚晴没有停。
“回答。”
静医抬起头。
他的面具碎片一点点落下。
“存在。”
“协议名称。”
静医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人类……存续……白皇后……”
“共同……筛选……”
砰!
静医胸口的王冠钉炸开。
不是杨金龙炸的。
是内部自毁。
静医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身体迅速灰白。
沈晚晴声音一沉。
“救他。”
杨金龙抬手,雷网裹住静医心口。
裴玄也同时按下精神锚,稳住他即将崩散的意识。
顾眠站到圆桌前,刀尖指向油灯。
“你急了。”
温和男声没有再温和。
火苗变成灰白色。
“会议第二阶段。”
“剥夺无关人员发言权。”
会议室四周的暗金纹路忽然亮起。
顾眠脚下浮现一圈锁链。
裴玄身后的影子被白光钉住。
杨金龙身前,多出第八张椅子。
椅背上写着:
天启席。
男声道:
“杨金龙。”
“既然你喜欢开会。”
“那就入席。”
“成为中心城的一部分。”
“或者,被中心城清除。”
杨金龙看着那张椅子。
许久后,他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下来的时候,不是来入席的。”
他抬脚踩上圆桌。
雷光从脚下炸开。
“我是来掀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