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地下保密库三层。
周烬的影子先到。
他本人还在城防旧线控制室附近,被医疗人员强行按着处理精神灼伤。
但影子已经顺着唐梨给出的路径钻进地下。
黑暗对周烬来说不是障碍。
真正麻烦的是白光。
保密库走廊里,每隔十米就有一盏旧式壁灯。
灯光惨白。
照得影子很薄。
周烬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这里布置得像专门防我的。”
唐梨道:“不是像。”
“王座席保护人名单涉及多名影系、精神系、信息系异能者,他们早就准备过反潜入方案。”
周烬笑了一声。
“挺看得起我。”
杨金龙站在议会大厅中央,脚下踩着梁同的文件袋。
梁同被限制环锁住,嘴唇发白。
他一直不说话。
不说谁让他销毁名单。
也不说保密库里关着谁。
沈仲麟脸色极差。
“地下保密库什么时候改过结构?”
技术员查了半天,声音发虚。
“没有改造记录。”
红鸦冷笑。
“没有记录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仲麟没有反驳。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过去那些“流程暂缓”“权限不明”“记录缺失”砸回自己脸上是什么滋味。
杨金龙低头看梁同。
“你还有二十秒主动说。”
梁同咬着牙。
“我不知道。”
“十秒。”
“我真的不知道!”
“五秒。”
梁同崩溃般喊道:“我只知道里面关着一个女人!”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金龙眼神一冷。
“谁?”
“不知道!”
梁同急声道:“我没见过她。我只负责拦掉和她相关的旧档案复核申请。”
“什么申请?”
“顾承章死亡复核。”
这句话一出,沈仲麟猛地站起。
“顾承章死亡复核?”
梁同脸色惨白。
“灾变第二年,有人申请复核顾承章的死亡记录,说他的死亡确认不完整。”
“申请人呢?”
“被标成精神污染风险。”
红鸦眼神冷得吓人。
“然后关进地下?”
梁同不敢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周烬那边传来金属摩擦声。
“我到门口了。”
唐梨迅速道:“销毁程序还有十九秒。”
周烬道:“门很厚。”
“能开吗?”
“正常开不了。”
“不正常呢?”
周烬沉默一秒。
“我需要光灭三秒。”
唐梨抬头看杨金龙。
杨金龙已经抬手。
雷域沿着议会地下电路压下。
保密库三层,所有白灯同时闪烁。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暗降临。
周烬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膨胀,像一张黑色薄刃,贴着门缝切入。
门后不是锁。
是七层交错权限。
周烬没有一层层解。
他把影子变成针,扎进权限之间最薄的缝。
然后硬撬。
门开了一指宽。
白灯恢复。
周烬的影子被夹在门缝里,发出像烧焦一样的细响。
他闷哼一声。
“杨金龙。”
“说。”
“你们北仓加班有没有补贴?”
“有。”
“那我信了。”
影子猛地一拽。
厚重的保密库门被从内侧撕开。
销毁倒计时停在三秒。
唐梨立刻接管内部系统。
“销毁中止!”
“活体信号稳定!”
杨金龙道:“画面。”
屏幕切换。
保密库深处不是文件架。
是一间很小的透明隔离室。
隔离室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老。
头发全白,身体瘦得厉害,手腕上戴着旧式医疗环。
但她坐得很直。
像一个被关了很多年,仍然不肯向关押者低头的人。
她抬头看向摄像头。
眼神很清醒。
“外面是谁?”
周烬的影子落在她面前。
“北仓。”
老人皱眉。
“北仓是什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她被关得太久了。
久到不知道如今的格局。
杨金龙打开公开频道。
“我是杨金龙。”
老人看着摄像头。
“杨金龙是谁?”
韩烈低声道:“这老太太问得挺不给面子。”
杨金龙没理他。
“一个刚拆了第五王座的人。”
老人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第五王座?”
“顾承章?”
杨金龙道:“顾承章核心残种已灭。”
老人闭上眼。
她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很长很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把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
“他果然没死干净。”
大厅里一片死寂。
沈仲麟声音发紧。
“请问您是谁?”
老人睁开眼。
“顾明棠。”
这个名字一出,议会资料端立刻跳出记录。
顾明棠。
灾变前中心城公共资源系统研究员。
顾承章之女。
灾变第二年失踪。
官方记录:
死于污染暴动。
杨金龙看向梁同。
梁同已经彻底瘫软。
顾承章的女儿。
一个早该死在官方记录里的人。
却被关在议会地下保密库。
而她申请过复核顾承章死亡。
唐梨迅速把资料拉出来。
“顾明棠是最早反对紧急延续协议的人。”
“她提交过三份风险报告。”
“第一,意识备份不能作为合法决策主体。”
“第二,公共资源协调模型不能接入未知外部智能。”
“第三,顾承章死亡确认存在人格残留转移风险。”
许清棠低声道:“她全说中了。”
沈晚晴看着屏幕里的老人。
“她不是污染风险。”
“她是证人。”
顾明棠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医生?”
沈晚晴点头。
“中心医院特别病区临时接管医师,沈晚晴。”
顾明棠看着她。
“特别病区还在?”
沈晚晴沉默一瞬。
“刚被我们切开。”
顾明棠闭了闭眼。
“太晚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大厅。
确实太晚。
很多人已经失踪。
很多人已经被改成记录。
很多人等不到清算。
杨金龙看着她。
“晚不代表不做。”
顾明棠睁眼。
“这话不像中心城人说的。”
“我本来就不是。”
“那就好。”
她抬起戴着医疗环的手。
“我可以作证。”
“但有条件。”
沈仲麟立刻道:“请说。”
顾明棠没有看沈仲麟。
她看的是杨金龙。
“不要只审顾承章。”
“他死前确实做了错事。”
“死后更成了怪物。”
“但把他留下来的,不止他自己。”
“有人需要一个不会退休、不会认错、不会被追责的顾承章。”
“第五王座不是一个人变成的。”
“是很多人一起养出来的。”
杨金龙点头。
“还有呢?”
顾明棠道:“公开我的所有报告。”
“可以。”
“公开顾承章死亡当天的完整记录。”
唐梨迅速查了一下,脸色沉下去。
“完整记录缺失。”
顾明棠笑了。
“不缺。”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他们关我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我记得。”
大厅里的气氛再次变了。
一个活证人。
一个记得第五王座诞生那天的人。
这比任何残存文件都重。
梁同忽然挣扎起来。
“不能让她出来!”
“她被污染了!”
“她会撒谎!”
“她恨顾承章,她的证词不可信!”
杨金龙低头看他。
“你急什么?”
梁同嘴唇哆嗦。
“她出来,中心城会乱。”
杨金龙笑了。
“中心城已经乱了。”
“现在只是让乱有个名字。”
他对周烬道:“能把人带出来吗?”
周烬道:“身体很弱,不能硬移。”
沈晚晴立刻起身。
“我去。”
杨金龙看向她。
沈晚晴已经拿起医疗箱。
“别看我。”
“这是病人。”
许清棠也站起来。
“我一起去。证人转移必须全程记录。”
杨金龙点头。
“韩烈,带一队护送。”
韩烈立刻应声。
红鸦忽然道:“黑街也去。”
沈仲麟皱眉。
“保密库不适合太多人进入。”
红鸦冷笑。
“你们中心城所谓不适合,已经关了一个证人这么多年。”
沈仲麟沉默。
杨金龙道:“红鸦去。”
“她代表黑街。”
“也代表那些没能活着出来的人。”
没人再反对。
顾明棠坐在隔离室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问:“杨金龙。”
“嗯。”
“你会坐上第五王座吗?”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问题,比梁同刚才那句更直接。
杨金龙笑了。
“不坐。”
顾明棠道:“为什么?”
杨金龙看着那七张空椅子。
“太小。”
众人一怔。
他继续道:“我要做的事,坐在椅子上做不了。”
顾明棠看了他很久。
“那就别坐。”
“一旦坐下。”
“就会有人开始替你擦椅子。”
“擦着擦着。”
“上面的血就看不见了。”
杨金龙收起笑意。
“记下了。”
唐梨将这句话录入公开链。
顾明棠的第一条证词,不是指控。
是一句提醒。
不要坐上去。
不要让别人替你擦干净。
梁同被带下去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可杨金龙知道,这只是开始。
顾明棠出来后,真正的旧账才会打开。
而在那些旧账里,一定藏着更多还没露面的保护人。
他说过。
灯灭了。
该看看谁舍不得王座。
现在,第一个活证人已经从名单后面走出来。
接下来。
该轮到那些活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