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很老。
老到很多人几乎忘了他曾经做过什么。
中心城法务顾问。
灾变后紧急条例修订委员会成员。
临时议会规则审查人。
所有听起来枯燥、缓慢、没有锋芒的位置,他都坐过。
可顾明棠一句话,让所有人突然意识到:
第五王座能藏这么久,不只是因为它有灯、有账、有炮、有医院。
还因为有人给它写过合法外衣。
纪衡坐在席位上,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缓缓抬眼,看向屏幕里的顾明棠。
“顾女士,很多年不见。”
顾明棠道:“我以为你死了。”
纪衡淡淡道:“我也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两人声音都很平。
可大厅里的空气却像压进了铁。
沈仲麟脸色极难看。
“纪老,顾女士刚才的证词,你是否承认?”
纪衡看向他。
“承认什么?”
“承认你参与第五王座紧急延续协议?”
纪衡沉默片刻。
“我参与过紧急延续协议的法律论证。”
大厅哗然。
这句话很轻。
却等于承认了最关键的一环。
沈仲麟声音沉下去。
“你为什么从未向临时议会报告?”
纪衡看着他。
“临时议会知道。”
沈仲麟脸色一变。
纪衡继续道:“第一版紧急条例,授权公共资源协调席在极端状态下建立非人格化决策辅助核心。”
“第二版修订,允许该核心在议会无法及时召集时,自动执行资源保全方案。”
“第三版补充,允许对高污染风险信息进行保密封存。”
“这些条文都经过临时议会表决。”
他停了一下。
“只不过,没有人愿意追问条文背后到底是什么。”
梁同刚才说的话,再一次砸回大厅。
你们都知道。
只是没人愿意碰。
纪衡比梁同更可怕。
梁同是在泥里乱抓。
纪衡是在桌上把刀摆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
刀是你们一起磨的。
红鸦冷声道:“所以你觉得自己没罪?”
纪衡看向她。
“罪是审判后的结论。”
“在此之前,我只承认事实。”
红鸦笑了。
“挺会说。”
“法律人。”
纪衡没有理会她的讽刺。
他看向杨金龙。
“杨先生,你刚才提出三条底线。”
“公开事后账,实名签字,可追责记录。”
“不错。”
“但你知道这三条为什么以前做不到吗?”
杨金龙道:“因为有人不想做。”
“不止。”
纪衡道:“因为灾变后的城市,承担不起每个决定都被复盘。”
“复盘会制造仇恨。”
“仇恨会制造分裂。”
“分裂会降低效率。”
“效率降低,会死人。”
杨金龙笑了一声。
“又绕回来了。”
“死人。”
纪衡平静道:“这是现实。”
“第五王座确实走向了怪物。”
“但它最初解决的问题,今天仍然存在。”
“如果你不能给出比它更快、更稳、更低损耗的方案,你清算完它,中心城依然会走回去。”
沈晚晴在医疗转移点听到这里,低声道:“他在把第五王座合理化。”
许清棠道:“不完全是。”
沈晚晴看向她。
许清棠脸色很冷。
“他在逼杨金龙承认,暴力清算不能替代制度。”
顾明棠忽然开口。
“纪衡。”
“你少说一半。”
纪衡看向她。
顾明棠道:“紧急延续协议最初确实是辅助决策。”
“但你后来把它改成了免责主体。”
纪衡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唐梨立刻问:“什么意思?”
顾明棠道:“灾变第二年冬天那场会议后,顾承章还活着。”
“他同意建立辅助核心。”
“但不同意让辅助核心拥有最终决策权。”
“他认为再难的选择,也必须由活人签字。”
大厅里很多人愣住。
这和他们刚才看到的顾承章完全不一样。
那个躲在旧灯里的顾承章,明明最擅长替所有人做选择。
顾明棠继续道:“后来北方污染潮压境,燃料库失火,外环暴动,三件事同一天爆发。”
“纪衡提出,活人签字会让责任集中,导致指挥体系崩溃。”
“他建议把最终责任转移给辅助核心。”
“用法律语言说,叫非人格化紧急执行主体。”
红鸦听笑了。
“说白了,就是让机器背锅。”
顾明棠点头。
“对。”
“但那不是机器。”
“那是用顾承章的决策习惯、人格样本、公共资源模型训练出来的东西。”
“再接入未知外部智能后,它开始像人。”
“也开始怕死。”
纪衡终于开口。
“当时别无选择。”
顾明棠冷冷道:“有。”
“你可以签字。”
纪衡不说话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不锋利。
但足够重。
你可以签字。
五个字,把所有宏大的理由砸回个人身上。
杨金龙忽然笑了。
“我听明白了。”
他看向纪衡。
“顾承章最初想造一个算盘。”
“你给算盘披了官服。”
“后来算盘成精了,你们又说它不可替代。”
纪衡皱眉。
“这种比喻不严谨。”
“我又不是来写论文的。”
杨金龙向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
“第五席拥有最终执行权的条文,是不是你写的?”
纪衡沉默。
“回答。”
“是。”
“顾明棠被标记精神污染风险的法律意见,是不是你签的?”
纪衡停了更久。
“是。”
“中心医院特别病区资料长期封存,你是否出具过合规意见?”
“出具过。”
“骨门断尾方案是否经过你审查?”
纪衡闭上眼。
“经过。”
“城防旧线战时公投默认规则呢?”
“……经过。”
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纪衡每承认一个,中心城所谓合法秩序就裂开一块。
这些事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但他让这些事有了可执行的外壳。
杨金龙道:“那你还有什么要说?”
纪衡缓缓睁开眼。
“有。”
他看向全场。
“我不否认我写过这些条文。”
“但我要求公开完整背景。”
“如果只公开条文,不公开当时死亡数据、物资缺口、污染压境、暴动记录,这场清算就会变成情绪审判。”
“我可以接受调查。”
“但我不接受被当成替罪羊。”
他说完,看向杨金龙。
“你刚才也说过,有账就查账。”
这话说得很准。
他不是求饶。
他是在用杨金龙定下的规则保护自己。
大厅里不少人看向杨金龙。
这是考验。
如果杨金龙现在直接把纪衡打成罪人,那他刚才说的公开追责,就会变成只对别人有效。
杨金龙看着纪衡。
几秒后,他笑了。
“行。”
“查完整。”
纪衡神色不变。
杨金龙补了一句。
“但你别高兴太早。”
“完整背景不是你的护身符。”
“是看看当时到底有多少人,拿灾难给自己洗手。”
唐梨已经开始拉取灾变第二年冬天的全部数据。
燃料库失火。
外环暴动。
北方污染潮。
公共资源协调席紧急会议。
顾承章死亡记录。
纪衡法律意见。
顾明棠风险报告。
所有线索在屏幕上逐渐重叠。
沈仲麟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也看见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不属于纪衡。
不属于顾承章。
也不属于已经被抓的代理席。
而是属于军政署。
贺远山。
灾变第二年,他还不是军政署署长。
但他是北线防务副指挥。
在顾承章死亡当天,他签过一份调兵令。
调兵令内容:
撤离外环三号燃料库防卫力量,转守内环能源中枢。
时间:
顾承章死亡前二十七分钟。
贺远山猛地抬头。
大厅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杨金龙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好。”
“终于查到硬茬了。”
贺远山站起身。
军装笔挺。
脸色却沉得像铁。
“那道命令。”
“我认。”
杨金龙看着他。
“解释。”
贺远山声音沙哑。
“不撤,内环能源中枢会失守。”
“撤了呢?”
贺远山沉默。
顾明棠替他说完。
“撤了,三号燃料库失火。”
“顾承章被困在协调中心。”
“紧急延续协议启动。”
“第五席。”
“第一次拥有了最终执行权。”
大厅里,只剩风声。
杨金龙看着贺远山。
“你这一步。”
“像是救城。”
“也像是送顾承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