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档案室里没有风。
也没有灰。
空气干净得像被反复过滤过。
白色楼梯一路向下,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被墙壁吸走。
越往下,越安静。
安静到连心跳都显得冒犯。
杨金龙走在最前面。
顾眠在他左后侧。
韩烈在右侧。
红鸦和黑街的人跟得很紧。
裴玄手里的精神锚一直亮着银光。
唐梨远程接入设备画面,将每一步同步到清算会议公开屏。
中心城所有人都看见了这间地下零层。
看见那些悬浮在玻璃柜里的光影。
有的光影像老人。
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脑形轮廓。
有的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
像被困在死前最后一秒。
韩烈看得浑身不舒服。
“这玩意到底算活的还是死的?”
裴玄道:“都不完整。”
“说清楚。”
“一部分是认知样本,一部分是人格残片,一部分被污染改写过,还有一部分……”
他停顿。
“已经把自己误认为活人。”
红鸦冷冷道:“它们吃了多少人?”
唐梨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正在调火种名单。”
大厅公开屏上,一份列表缓缓展开。
火种保存对象。
能源工程专家。
感染模型研究员。
作物改良负责人。
城市供水总工。
异能稳定场提出者。
公共卫生体系设计者。
污染材料学顾问。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贡献。
也有维持消耗。
认知稳定液。
变异细胞供体。
精神承载碎片。
低排斥活体样本。
红鸦看着最后几项,眼底杀意几乎压不住。
“供体名单。”
唐梨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声音低下去。
“找到了。”
另一份名单打开。
没有职位。
没有贡献。
只有编号、来源、适配类型、使用次数、当前状态。
来源里最多的两个字:
外环。
黑街。
红鸦一把按住旁边的档案柜。
柜体发出吱呀声。
“名字呢?”
唐梨道:“原系统只有编号。”
红鸦闭了闭眼。
“又是编号。”
顾眠走到她身边。
“灯库名单能对。”
红鸦睁眼。
“对。”
她把黑布展开。
黑街失踪名单原件垂在地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条黑色河流。
唐梨把火种供体编号、迁移总表、黑街名单、医疗异常记录四方交叉。
一个编号亮起。
然后变成名字。
第一个。
陆青。
外环清运队。
失踪时三十九岁。
适配类型:
低排斥变异细胞。
使用次数:
十七。
当前状态:
耗尽。
红鸦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名字。
黑街北段一个总爱帮人修门的男人。
第二个。
方小雨。
临时学校学生。
失踪时十二岁。
适配类型:
精神高承载。
使用次数:
六。
当前状态:
失活。
大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个编号被还原成名字。
长生档案室里,那些玻璃柜里的光影仍然安静漂浮。
它们不说话。
它们像知识。
也像罪证。
杨金龙站在中央,脸色越来越冷。
韩烈低声道:“你要砸吗?”
红鸦猛地看向杨金龙。
她想让他砸。
很想。
把这里砸干净。
把这些吃人的火种烧成灰。
可顾明棠的声音从医疗车里传来。
“不能全砸。”
红鸦怒道:“为什么?”
顾明棠闭了闭眼。
“因为有些样本没有参与续命。”
“有些是真的技术备份。”
“有些专家死前同意保存经验。”
“还有一些……”
她声音变得艰难。
“是被后来的人绑上供体系统的。”
红鸦看着那些柜子。
“那怎么分?”
顾明棠道:“看火种名单的原始授权。”
唐梨立刻调取。
名单分成三类。
绿色:
自愿认知备份,仅保存专业知识,无人格延续请求。
黄色:
家属授权或战时授权,权限争议。
红色:
主动申请人格延续,接受活体供养,关联供体消耗。
红色名单一出现,议会大厅彻底炸开。
因为上面有不少名字,仍然在中心城享有极高声望。
有些是已经“病退”的老专家。
有些是纪念墙上的城市功臣。
还有一个名字,让沈仲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伯钧。
中心城第一任议会召集人。
沈仲麟的父亲。
全场目光落到沈仲麟身上。
沈仲麟坐在主位,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个名字。
很久没有说话。
杨金龙的声音从长生档案室传来。
“沈首席。”
“你爸在红名单。”
这句话很直接。
直接到残酷。
沈仲麟喉咙动了动。
“我看见了。”
红鸦冷冷道:“这次还接受调查吗?”
沈仲麟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种痛苦的清醒。
“接受。”
“并申请回避涉及沈伯钧的一切审议。”
他说完,摘下临时议会首席权限章。
放在桌面。
大厅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嘲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步很难。
纪衡看着沈仲麟,低声道:“你不必这么快。”
沈仲麟道:“第五王座就是从不够快开始的。”
“拖一下。”
“缓一下。”
“等等看。”
“然后所有账都烂在地下。”
他看向公开屏里的杨金龙。
“杨先生。”
“请继续。”
杨金龙点头。
“唐梨。”
“把红名单锁死。”
“绿名单封存保护。”
“黄名单公开争议,由顾明棠、沈晚晴、裴玄和外环代表共同审核。”
唐梨道:“明白。”
纪衡忽然道:“你无权决定。”
杨金龙笑了。
“我没决定。”
“我只是建议。”
他看向大厅。
“不同意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站。
红鸦站了。
“我同意锁红名单。”
外环代表站起。
“同意。”
季如珩站起。
“医疗总会同意审核黄名单。”
秦晚照站起。
“异能者协会同意。”
裴玄道:“评审庭同意。”
许清棠道:“北仓同意,并记录杨金龙无单独处置权。”
杨金龙笑了一声。
“这句可以不用这么大声。”
许清棠看着他。
“必须大声。”
长生档案室里,韩烈没忍住笑了。
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被这句话撕开一条缝。
但很快,笑意消失。
因为红名单开始自毁。
第一座红色玻璃柜亮起。
里面的人形光影睁开眼。
那是沈伯钧。
一个看起来比沈仲麟还年轻的老人。
他在玻璃柜里缓缓抬头。
“仲麟。”
议会大厅里,沈仲麟猛地僵住。
沈伯钧的声音很温和。
“你长大了。”
这句话像一把极轻的刀。
沈仲麟的手指猛地攥紧。
杨金龙看向那座玻璃柜。
“别演亲情。”
沈伯钧的光影转向他。
“杨金龙。”
“你不懂。”
“我们这一代人守住了中心城。”
“你们只是站在我们留下的墙里审判我们。”
杨金龙走到玻璃柜前。
“你们守的是城。”
“还是自己的命?”
沈伯钧微笑。
“有区别吗?”
红鸦眼底的杀意彻底炸开。
“当然有。”
她展开黑布。
“这些名字替你续过命。”
“你问有没有区别?”
沈伯钧看了一眼黑布。
眼神没有愧疚。
只有遗憾。
“火种需要燃料。”
这句话一出。
杨金龙笑了。
笑得所有人心里发寒。
“好。”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沈伯钧道:“你要毁掉我?”
杨金龙抬手。
雷光凝成手机。
“不。”
“我要先让你接电话。”
“然后让全城听听。”
“火种是怎么把人叫成燃料的。”
雷光手机贴上红色玻璃柜。
屏幕亮起。
来电人:
所有被编号的人。
沈伯钧温和的表情,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