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预备状态公布后,北仓没有立刻乱。
这反而让很多人更不安。
末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喊声。
是安静。
喊出来的人,至少还在外面。
安静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把什么压在心里。
白皇后五天后入城。
她要听每个人的愿望。
这句话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在北仓每一条路、每一间宿舍、每一处岗位上。
早饭时,食堂比平时安静三成。
排队的人少了争吵。
也少了闲聊。
有人端着碗,坐下又站起。
有人盯着热汤,看了很久才喝。
有人把自己那份肉片夹给孩子,孩子问为什么,他却只说不饿。
沈晚晴站在医疗点门口,看着这一切。
“人心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杨金龙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份资源扣减记录。
“比被她吓好。”
沈晚晴看向他。
“你真把自己的训练配额扣了?”
“嗯。”
“雷讯?”
“雷讯。”
“来接电话这个技能,你少练两天,影响不大?”
杨金龙想了想。
“侮辱性下降。”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遗憾。”
“敌人少挨几下,当然遗憾。”
沈晚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这两天很累。
顾眠、许清棠、仓库、祁问舟,每一件事都像压在北仓肺上的石头。
杨金龙这句不太正经的话,反倒让她短暂喘了一口气。
不过她很快收回神色。
“照心具体怎么做?”
杨金龙把那份扣减记录递给她。
“第一步,让他们知道说出来不会立刻死。”
沈晚晴翻开。
上面第一行写着:
杨金龙个人训练资源扣减明细。
扣减项:雷讯压缩训练能源三日。
调拨去向:夜班劳工热食燃料。
审查状态:公开。
沈晚晴看完,问:“你拿自己做样本?”
“我最容易被骂。”
“也最容易让他们觉得骂了没事。”
“你这叫引火烧身。”
杨金龙说:“我本来就是雷。”
沈晚晴合上文件。
“别把自己说得太像工具。”
杨金龙看她。
沈晚晴没有回避。
“你可以当刀,当雷,当灾难。”
“但你得记住,你也是人。”
杨金龙沉默两秒。
“这话适合写进照心条例。”
“别转移话题。”
“我记住了。”
沈晚晴这才把文件还给他。
两人没有再多说。
可站在旁边的几个医疗助理都看见了。
沈医生和杨首席之间,有些话不需要暧昧,也能让人感觉到分量。
不是甜。
是稳。
这种稳,在末世里比甜稀缺。
上午八点。
北仓第一批照心窗口开启。
没有设在审讯室。
也没有设在会议楼。
而是设在食堂、医疗点、登记处、训练场、仓库外层和儿童安置屋旁边。
每个窗口只做三件事。
写愿望。
写害怕。
写不满。
可以实名。
可以匿名。
可以不立刻解决。
但必须进入分类。
唐梨把这套系统做得很简单。
红色:会伤人的愿望。
黄色:需要审查的愿望。
绿色:可以讨论的愿望。
灰色:只需要被听见。
韩烈看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什么叫只需要被听见?”
许清棠说:“比如有人写,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韩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算灰色?”
“算。”
“不能解决。”
“但不能因为不能解决,就当它不存在。”
韩烈低头。
他想到了林秋禾。
想到了韩小满。
也想到了昨天白皇后问他的那句。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他最终只是低声说:“行。”
照心窗口开了十分钟,第一条愿望出现。
匿名。
灰色。
我想睡一个不用听见警报的觉。
第二条。
黄色。
我想申请换岗位,我怕继续守夜会疯。
第三条。
绿色。
夜班热汤能不能不要只有姜味。
韩烈看见第三条,差点骂人。
“都这时候了,还挑味?”
唐梨说:“绿色诉求,允许挑。”
韩烈憋了半天。
“那写上,明天加葱。”
许清棠看他。
韩烈粗声道:“看什么?我又不是不讲道理。”
第四条愿望出现时,屏幕短暂闪了一下。
红色。
我想让隔壁床那个打呼噜的人永远闭嘴。
窗口旁边的记录员脸色一变。
按旧北仓逻辑,这种话可能会被直接标成危险分子。
但照心条例刚刚公布。
记录员深吸一口气,按流程追问。
是否存在现实伤害计划?
对方沉默很久。
最后补充:
没有。我只是三天没睡。
红色转黄色。
处理建议:调换床位,安排短时睡眠保护。
这件小事没有惊天动地。
却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某些可怕念头说出来之后,不一定会变成罪。
它也可能只是一个快被逼疯的人,在求一张能睡觉的床。
白皇后没有出现。
但杨金龙知道她在看。
中午时,唐梨送来第一份统计。
“四小时,照心窗口共收到一千二百七十六条。”
“灰色最多。”
“黄色其次。”
“绿色第三。”
“红色只有二十九条,其中二十一条已降级。”
杨金龙问:“剩下八条?”
唐梨的脸色变得严肃。
“有现实伤害倾向。”
“目标集中在三个方向。”
“觉醒筛查点。”
“仓库。”
“还有你。”
韩烈冷笑。
“想杀老杨的人终于写出来了?”
唐梨没有笑。
“不是杀。”
她把其中一条投出来。
匿名。
红色。
我想把雷电法王关起来。
下面还有补充。
不是杀。
关起来。
让他只在尸潮来的时候出来。
平时不要看见他。
屋里安静了。
这条愿望比“杀了杨金龙”更刺人。
杀是仇恨。
关起来,是把人当武器。
沈晚晴脸色冷下来。
顾眠在通讯里淡淡道:“谁写的?”
唐梨说:“匿名。”
顾眠说:“查。”
杨金龙开口:“不查。”
顾眠声音一冷。
“你再说一遍。”
“不查匿名身份。”
杨金龙看着那条愿望。
“他没动手。”
“他只是说了出来。”
顾眠沉默几秒。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还不查?”
“照心第一天,我因为一句难听话查匿名,明天没人敢写真话。”
白皇后的声音终于在屏幕里轻轻响起。
“真宽容。”
众人神色一变。
她没有入侵广播。
只是借那条红色愿望下面,浮出一行白字。
“那如果我告诉你。”
“写下这句话的人,今晚会打开你的住处门禁呢?”
唐梨立刻追踪。
“抓不到源头。”
白皇后继续写:
“愿望不是罪。”
“但愿望会长脚。”
“杨金龙。”
“你敢不敢继续不查?”
杨金龙看着那行字。
然后笑了。
“敢。”
他抬手,在那条红色愿望下方回复。
杨金龙已读。
今晚门禁不加锁。
韩烈猛地抬头。
“你疯了?”
杨金龙说:“她想让我怕匿名。”
顾眠冷声:“也可能真有人去。”
“那就让他来。”
杨金龙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是谁想把雷电法王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