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女人的声音隔着病房里惨白的灯落下来,不高,也没有哭,却像一根生锈的针,缓慢地扎进沈知夏心口。
她想说不是的,想告诉眼前这个已经二十八岁的女人,她找了她半辈子。可喉咙里尽是腥甜,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吐不出来。
耳边忽然响起细碎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
有人在院外压着嗓子催:“快些,趁她药劲没过,把孩子抱上车。等醒了又要闹。”
沈知夏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医院斑驳的天花板,而是被烟熏得发黄的旧帐顶。冷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吹得蓝布帐子一下一下贴上她的脸。
院里传来孩子含混的咳嗽。
“娘……”
那一声很轻,沈知夏全身的血却像在瞬间烧开。
她翻身下炕,脚踩进冰凉的泥地,膝盖一软,险些撞上炕沿。身体还带着高热后的虚浮,手脚也不是临终前枯瘦的模样。她顾不上看,只一把扯开门闩,赤着脚冲了出去。
倒春寒的雨刚停,院子里积着泥水。一辆灰篷驴车停在门外,周美兰已经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孩子跨上车辕。
四岁的小满烧得脸颊通红,细软的头发贴在额前,两只手却死死抓着车篷边。她看见沈知夏,原本涣散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娘!”
沈知夏踩过泥水扑到车边,一手托住孩子后背,一手扣住周美兰的手腕。
“把小满给我。”
周美兰被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周桂芬:“表姐,你不是说她睡到晌午也醒不了吗?”
“知夏,你发什么疯!”周桂芬从门里追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齐,“美兰是带小满去县里过好日子。人家两口子吃商品粮,顿顿有白面,你一个连药钱都拿不出来的病秧子,拿什么养她?”
上一世,她也听过这几句话。
那时候她醒得再晚一些,只看见驴车在村口转过弯。周桂芬说小满去亲戚家住几天,等她养好身子就接回来。她信了三天,又等了三个月,最后等来一句孩子已经认了新爹娘,硬要回来只会毁了孩子。
沈知夏五指收紧,声音反而静了下来:“我再说一遍,把我的女儿给我。”
“什么你的女儿?”周桂芬伸手来拽她,“小满姓陆,是我们陆家的种。沉川不在家,这事我这个当奶奶的做得了主。”
沈知夏侧身避开,猛地把孩子往自己怀里一收。
周美兰没料到病得下不了炕的人会有这么大力气,手臂一松。小满跌进母亲怀里,先是呆住,继而像终于敢哭似的,把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小身子抖个不停。
“娘,我不吃白面,我吃糠饼。我不去新家。”
沈知夏眼眶一下热了。
她把女儿抱紧,掌心贴到孩子后颈,摸到一层热汗。那件鲜红的新棉袄又硬又厚,领口磨得小满下巴发红。上一世周家寄来的第一张照片里,小满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不去。”她贴着女儿耳朵,一字一句地说,“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院门边已经围了几个听见动静的邻居。周桂芬见人多,往腿上一拍,哭腔立刻起来:“大伙儿评评理!我好心替她闺女找个富裕人家,她倒把我当拐孩子的!沉川一年到头在外头,她吃我的、住我的,如今连我做主都不认了!”
“带孩子去享福,也该问问亲娘。”有人小声说。
“问她有什么用?她烧了三天,连孩子一口药都买不起。”陆秀玲从厨房门口出来,围裙上沾着草木灰,“嫂子,美兰姨又不是外人。等你身子好了,还能去看小满。”
沈知夏看了她一眼。
陆秀玲被那目光看得手指一缩,下意识往灶房方向挡了挡。
这时小满咳得喘不上气。沈知夏不再与她们纠缠,扬声朝院外道:“三婶,劳你去请刘大夫。再帮我叫何主任和马会计来,就说陆家今天要把一个发烧的孩子送出村,请他们做个见证。”
围墙外的三婶愣了愣:“叫妇联何主任?”
“对。再叫生产队的人。”沈知夏把每个字说清楚,“孩子从谁手里抱走,要送到哪里,谁答应的,都当着干部说。”
周桂芬脸上的哭意一滞:“家里一点小事,你嚷到队里做什么!”
“刚才还说你做得了主,现在怎么成小事了?”
“你是想败坏陆家的名声!”
“名声不是靠捂住门养出来的。”沈知夏低头把自己的外衣裹到小满身上,“小满烧成这样,今天若出了这个院门,路上有个好歹,谁担?”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脚底被碎石划开了,泥水里洇出一点淡红。小满看见,慌忙把一只小脚从新棉鞋里抽出来,像是要把鞋让给她。
“娘穿,我不冷。”
那鞋明显大了一圈,鞋帮里塞着旧棉花,大约是周美兰怕人看出尺寸不合,临时垫进去的。沈知夏把女儿的脚重新裹好,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沉。一身新衣,就能把亲娘从孩子身边抹掉吗?
周美兰的丈夫孙福海一直坐在车前没有说话,听到这里,终于皱着眉跳下车:“我早说先把手续问清。孩子亲娘不同意,这事不能硬来。”
“什么手续不手续,都是一家亲戚。”周桂芬急了,“美兰,你们不是都说好了?”
周美兰也红了眼:“表姐,我们可是连钱都……”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嘴。
沈知夏听得清楚。
她没有追着问,而是抱着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众人都看得见的院中央:“既然说是让孩子享福,怎么还牵扯到钱?等何主任来了,正好一并说清。”
“哪有什么钱!”周桂芬拔高声音,“美兰说的是给孩子买衣裳的钱!”
小满被吵声惊得缩起肩,红棉袄前襟随着她的动作鼓了一下。沈知夏伸手替她拢衣领,指尖碰到内衬里一块发硬的东西。
她顺着线缝一扯。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棉花夹层里滑出来,飘进泥水前,被她稳稳接住。
纸上是陆秀玲的字。
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三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