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夫一句话,把周桂芬问得变了脸色。
“什么二十元,你记岔了。”她弯腰去拾地上的药包,动作快得不像方才还在哭天抹泪,“沉川寄的是孝敬我的钱。我拿出一点给小满看病,有什么不对?”
刘大夫皱眉:“汇款附言上写得明白,是孩子咳了几个月,叫先去县里照肺。你还拿着单子问我,村里能不能配便宜点的药。”
沈知夏怀里的小满昏昏沉沉,额头贴着她锁骨,一阵阵发烫。她没有立刻逼问,而是把孩子抱回东厢房,放到炕上。
炕席冰凉。她往灶洞里添了两把麦秸,火苗刚起来,周桂芬便跟进来:“柴都是家里的,你不是要自己养吗?有本事别烧。”
沈知夏抬头:“这屋里的柴,我去年冬天劈了三垛。哪一根是你专门给我的,指出来,我不碰。”
周桂芬噎住。
过去的沈知夏遇到这种话,总先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她天没亮就下地,晚上回来喂猪做饭,陆家人仍能把一碗稀粥说成恩情。她越想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欠下的“恩”反倒越多。
这一世,她不再接那笔糊涂账。
刘大夫进屋给小满又量了体温,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面:“先照这个量吃。烧要是到明天还不退,必须去公社卫生院。”
“多少钱?”沈知夏问。
“一块二。先欠着也行。”
她还没说话,周桂芬已经冷笑:“听见没有?一开口就是一块二。以后吃药、吃饭、穿衣,样样都是钱。美兰家条件好,你偏不让孩子去,回头别指望我拿钱。”
“我会还刘大夫。”沈知夏说,“现在先说沉川寄回来的那二十元。”
“都花了。”
“花在哪儿?”
“一家七八口吃喝,哪样不要钱?”
“附言若写的是给小满看病,那就不是给七八口人的饭钱。”
“你嫁进陆家,沉川的钱就是陆家的钱!”
这话落下,门口几个人神色都变了。何翠英走进来:“桂芬嫂,儿子孝敬你的钱是一回事,写给妻女治病的钱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全搅在一起。”
“我替他们当家,怎么就不能搅?小满没吃我陆家的粮?”
沈知夏没有顺着争。她看见炕角放着半包去年吃剩的止咳药,牛皮纸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上一世她以为那是周桂芬从村卫生室赊来的,省着给小满吃了两回,后来药受潮结块,便一直塞在那里。
她伸手拿过药包,一层层拆开。
“你翻什么!”周桂芬扑上来。
何翠英往中间一站,挡住她:“让她看看药总行吧?”
外层报纸揭开,里面除了药粉,还有一小角被撕过的白纸。纸边印着浅蓝格子,露出“汇款”两个字。沈知夏将它轻轻抽出来,纸片不过两指宽,上面只剩半行墨字。
“给小满……照肺,另给知夏……”
最后是陆沉川的签名,川字被撕去一半。
屋里再没人说这是刘大夫记错。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发僵。
陆沉川寄过钱。
不止一次。
前世两人离婚后的第三年,他拿着一只旧木匣找过她,说自己这些年从没断过妻女生活费。她那时以为他在推卸,只把匣子扔到门外。直到临死前整理旧物,她才从一张被雨泡烂的汇款回执里知道,有些钱真的来过,只是没有到她手里。
可这张纸,也替不了陆沉川的错。
钱是他寄的,领取人却一直是母亲。几年里,他把妻女的日子托给了一个明知不喜欢她们的人。可眼前这片残纸至少证明,周桂芬说的“他一年没寄钱”,从头就是假话。
“完整的单子呢?”她问。
周桂芬偏过脸:“早烧火了。”
“这角为什么留着?”
“包药随手用的,我哪记得。”
“去年秋天这笔有二十元。除了药,剩下的去了哪里?”
“你是不是只认钱?”周桂芬猛地拍炕沿,“我给你们娘俩一口饭吃,难道不要算钱?小满这件旧棉袄不是钱?她嘴里的粮不是钱?你病了三天,我少给你一口水了?”
小满被拍击声惊醒,睁开眼便往沈知夏怀里钻。
沈知夏把她抱住,等孩子不再抖,才说:“算。粮食、棉花、药,哪一样真用在我们身上,都可以算。我的工分、我喂的猪、我做的饭,也一起算。”
她抬起眼:“但不能你说全花了,就算全花了。”
马长顺在门外咳了一声:“生产队的工分账还在。知夏这些年挣多少,查得到。”
周桂芬脸色更加难看。
沈知夏把残纸交给何翠英,请她和三百元折纸一并保管。随后问刘大夫:“公社邮电所的汇款记录,收款家属能查吗?”
“得带户口簿,或让队里开证明。”马长顺回答,“旧底子查起来麻烦,但不会一点都没有。”
“户口簿在娘手里。”陆秀玲终于开口,“她不给,你也去不了。”
“那就请队里写清楚,我为什么拿不到。”沈知夏说,“再请何主任开一份情况说明。我不是查陆家所有的钱,只查写给我和小满的。”
何翠英看她片刻,点了头:“明早去公社,我陪你跑一趟。”
“不许去!”周桂芬像被踩到痛处,“沉川在外头卖命,你拿他几张汇款单到处闹,是想让人笑话他娶了个什么媳妇?”
“他若真寄了钱,笑话不该落在我身上。”
沈知夏替小满掖好被角,又看向马长顺:“马会计,桂芬婶这些年是不是常拿户口簿去邮电所?”
马长顺本想含糊过去,可三百元的纸还在桌上,他沉默半晌,终究点头:“差不多每个月都去。有时一个月不止一回。”
“那是建民和秀玲的钱!”周桂芬急道。
“他们两个谁在外地给你汇款?”沈知夏问。
没有人回答。
火苗舔着灶底,照得那片残缺汇款纸微微发黄。沈知夏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川的信和钱从来是一起来的。
钱被领走了,那么写给她的信,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