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知夏就被小满的手摸醒了。
“娘,你还在吗?”
“在。”
她握住孩子滚热退去的小手,等小满重新睡稳,才轻轻起身。窗外有鸡叫,门闩仍好好插着。她把昨晚烘干的布鞋穿上,脚底伤口一落地便刺疼。
东厢房的旧木箱摆在炕尾。锁早坏了,箱盖内侧贴着她出嫁时的一张红双喜,如今已经褪成暗粉色。沈知夏从最下面的夹层取出一只蓝布包,里面有陪嫁清单、两封没寄出的信,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环。
她把耳环握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上一世离开陆家时,这对耳环已经不见。周桂芬说她自己败家卖了,陆秀玲说从没见过。她那时连证明东西曾存在过的人都找不到。
这一次,她不偷偷拿走。
天亮后,三婶来帮忙看小满。沈知夏请她、何翠英和马长顺在陪嫁清单上找到“银耳坠一对”,又当面打开蓝布包。
“我拿它暂押给金枝婶,借两元路费和饭钱,十天内赎。”
三婶忙摆手:“借钱就借钱,押什么耳环?我家两元还拿得出来。”
“亲是亲,账是账。写清楚,往后谁都不为难。”
她按当时能说清的方式写了借条,注明耳环只作保管,不能转卖。三婶不识多少字,何翠英念给她听,她才按下手印,又把两张一元纸币塞给沈知夏。
周桂芬闻讯赶来,张口便说她偷陆家财物。
“这是我的嫁妆!”
“嫁进来就是陆家的。你要走,也得等沉川回来分。”
沈知夏把陪嫁清单展开,指着耳环那一行:“我没走,也没藏。三位见证人在这里,借条在这里。你若说是陆家的,拿出陆家买它的凭据。”
“谁家过日子留那些破凭据?”
“没有凭据就别拦路。”
她回屋给小满喂了粥和药,又蹲到孩子面前:“娘去公社查爸爸寄的钱,中午前回不来。三奶奶陪你,何主任也知道娘去了哪里。”
小满抓住她衣角:“我也去。”
“你烧才退,外面风大。”
“我很乖,不要送我。”
沈知夏鼻尖发酸。她没说“娘永远不会走”。这句话太大,小满现在要的是一件能等到她回来的东西。她拿出一根红毛线,一头系在小满手腕,一头系在自己旧木梳上。
“梳子留给你。娘回来把线解开。若过了晌午还没回,何主任会告诉你车为什么晚。不是你不乖,也不是娘不要你。”
小满看了很久,终于松手。
去公社的班车只在村外大路停一趟。沈知夏和何翠英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陆建民骑着家里唯一的二八车追上来,横在她们前面。
“娘让你把耳环和证明留下。”
“让开。”
“大嫂,大哥在外头拼命,你非把事情闹到公社,就没想过他以后怎么做人?”
“他怎么做人,该由他自己选。你先想想小满昨天差点被你们送走,她以后怎么做人。”
“我根本不知道美兰姨要带她多久!”
“木料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建民目光闪了一下:“亲戚答应帮忙,跟小满有什么关系?”
“那就等调解时说。”
“你别总拿调解吓人。”他压低声音,“娘说了,你今天敢去,以后别想进陆家门。”
“我本来也在找别的门。”
沈知夏绕过车头继续走。陆建民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她提着的布包。何翠英一把拍开:“建民,你拦妇联办事,是不是也想让我写进说明?”
他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两人走远。
班车来得晚,车厢里挤满赶集的人。沈知夏护着证明和借来的钱站了一路。脚伤被踩了两次,疼得额角冒汗,她也没让装纸的布包离开胸前。
车窗漏风,田埂和灰瓦村庄一段段往后退。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独自去公社,还是结婚前替母亲买药。嫁进陆家以后,买针线有人指派,走亲戚有人跟着,连寄一封信都要先问邮票钱。十几里的路没有变远,是她这些年被困得越来越窄。
公社邮电所只有两个窗口。墙上挂着汇兑、包裹和电报的牌子,木台被无数手肘磨得发亮。何翠英先出示妇联证明,年轻营业员看了几遍,说汇款底档不能随便给人翻,得找负责人。
后屋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职工,胸前别着王庆海的工作牌。
“查谁的汇款?”
“陆沉川寄到柳树湾的。”沈知夏递上关系证明,“我是他妻子,查附言明确给我和女儿的部分。”
王庆海抬头看她,神色有些意外:“你就是沈知夏?”
“是。”
“以前怎么从没见你来领?”
“我不知道有钱。”
王庆海皱起眉,又低头看证明:“你婆婆每次都带户口簿,说你眼睛不好,见不得光,不能来公社。最近半年,她差不多月月都来。”
沈知夏指尖一紧:“我眼睛一直好好的。”
“可领取人写的是周桂芬,手续上她是户主,早几年的底档又归过库,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全拿给你。”
“我不让你坏规矩。”沈知夏把情况说明放到台上,“请告诉我按什么手续查。今天能证明多少,就只写多少。”
王庆海重新看了她一眼,态度缓下来:“近期汇兑簿还在前柜,可以先核六个月。旧档得填申请,让公社盖章后调出来。挂号信若有日期,也能查登记簿。”
他翻开一本厚簿,手指顺着柳树湾的记录往下移。
第一笔,十六元。
第二笔,二十二元。
第三笔,十八元。
连续六个月,寄款人一栏全是陆沉川,领取人全是周桂芬。
王庆海停在其中一页,指着附言:“这笔二十元,写的是给小满看病。下一笔写的是给知夏做冬衣。”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
她去年冬天身上那件棉袄,还是结婚时娘家做的。
王庆海又翻到挂号登记,忽然“咦”了一声:“这里还有一封寄给你的随军材料。签收人写的是沈知夏。”
他抬起眼:“这名字,是你签的吗?”
沈知夏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