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送到长岭时,陆沉川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的裤脚沾着泥,左手还夹着记录本。收发员在走廊叫住他:“陆副营长,江北青河县转来的家属急件,政治处让你看完过去一趟。”
牛皮纸袋不厚,封口盖着公社和县里转办的章。陆沉川先看见沈知夏的名字,心里莫名一沉。
这些年,他收到的‘沈知夏来信’越来越冷。问钱,催钱,后来连称呼都省了。
第一页不是家书,是事实摘要。
三月十二日,陆小满在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险被送往周美兰夫妇家长期生活;约定涉及三百元,已付五十元。孩子发热,生母当场反对,送行终止。
陆沉川读到“长期生活”四个字,手指停住。
他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小满四岁。他只在孩子刚出生时抱过一次。上个月寄信时,他还问知夏,孩子咳嗽好些没有,等四月探亲,给她带一只北江百货店里的铁皮青蛙。
母亲怎么会把她送人?
下一页是汇款和挂号信说明。近半年六笔款均由周桂芬领取,其中药费和冬衣钱未向沈知夏公开。四封寄给妻子的挂号材料,签收姓名虽为沈知夏,本人却声明从未收到、从未委托代签。
最下面附着一份离婚申请。
陆沉川站在走廊里,周围有人来往,纸上的字却像把声音都隔开了。
申请没有骂他。沈知夏只写他们长期分居,家庭联络和经济安排失去基本信任;女儿被私下送养后,她不愿再把自己与孩子的生活交由陆家长辈控制,请求依法进入调解程序,并要求公函必须由本人阅读。
“陆副营长?”收发员提醒,“政治处还等着。”
“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陆沉川没有立刻去打电话质问母亲。柳树湾村委没有电话,转接要通过公社;更重要的是,公函上所有已确认事实都有日期、见证和查询编号。妻子没有让他先听谁哭,也没有让他凭亲疏判断。
他回宿舍打开柜子,从最下层取出一只铁皮盒。
里面放着结婚证复印件、小满出生时寄来的照片,还有七封沈知夏的回信。
最早一封写于1981年。信中说驻地太远,她不愿随军;母亲年纪大,她留下照顾是应该的。陆沉川当时觉得意外,因为知夏坐月子时明明问过,家属什么时候才能去他身边。
但信末写着:“你在外边顾大事,不必把家里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那句话顺耳,也让他松了口气。
那时长岭刚接连下了半个月雪,他每天从训练场回来,桌上都是待处理的记录。母亲在另一封信里说,知夏性子安静,在村里有人照应,随军反而吃苦。他便把已经填好的家属住房补充表寄回去,让妻子亲笔确认。两个月没有回音,他托收发室又寄了一次,后来收到的却是这封拒绝信。
他不是全无怀疑。沈知夏念过初中,写信不算长,却总会问他吃没吃饱、旧伤阴雨天疼不疼。那封回信一句也没问。他把信折起来时曾想,等忙过这一阵再托人打听。可一场训练接着一场训练,母亲又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他便把那点不对压了下去。
如今再看,所谓忙过这一阵,从一年拖成了三年。
第二封说小满很好,会叫人,不必专程回家。第三封说孩子的咳嗽已经由母亲带去看过,让钱仍汇给户主,免得她一个女人跑邮电所。
陆沉川把第三封与公函上的药费说明并排放下。
若小满真的照过肺,为什么地方材料里没有任何就医记录?若妻子愿意让母亲代领,为什么她如今连六个月汇了多少都不知道?
他看向字迹。
落款像沈知夏。正文却过于齐整,许多字一笔一画,像有人临摹着写。更明显的是称呼。沈知夏婚后一直叫他“沉川”,生气时才连名带姓。七封信里有五封直接写“陆沉川同志”。
他从前以为她在疏远自己。
现在再看,那称呼更像一个不敢写得亲近的人。
陆沉川把七封信按日期排开,取出纸笔,列下每封提到的孩子病情、随军和汇款方式。写到第四封时,他忽然发现一句熟悉的话:“驻地风硬,我这身子骨去了也是添乱。”
这是陆秀玲常说的。
妹妹第一次进县城做临时工前,曾笑着劝他:“嫂子那身子骨跟着你也是添乱,不如把机会留给能干的人。”当时他只当她心直口快,训了两句便过去。
政治处的钟声从院里传来。
陆沉川将公函、回信和自己的汇款存根全部装好,去见负责干部。他没再用一句“家里误会”带过。已知的、存疑的,他分开写清,连同汇款存根一起交了上去。
“近期整训还没结束。”对方翻看材料,“你家属提出离婚,地方也报告孩子险被私下送养,确实需要本人处理。返乡安排要协调,你先把材料留复印件。”
陆沉川点头:“我服从安排。但请确保原信由我本人带回,不能再经过家里转交。”
干部看了他一眼:“这些年,你没发现回信不对?”
陆沉川沉默数息:“发现过口吻变了。我以为她怨我不回家。”
“你核实了吗?”
“没有。”
没有三个字说出口,比任何解释都重。
他回宿舍继续翻信。最后一封没有日期,只在信封上留下去年冬天的邮戳。信中写:“小满已经不在身边,你不必再为她寄药钱。”
陆沉川猛地坐直。
去年冬天,小满还在柳树湾。送养发生在今年三月。
这封信里的人,为什么会提前一年告诉他,女儿已经不在母亲身边?又想让他相信,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