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棚门被撞开时,火已经窜上草垛边缘。
三婶死死抱住陆秀玲的腰,陆秀玲一只手还往火盆里伸。几张信纸卷成焦黑的筒,边角发着红光,火舌正往旁边干柴上舔。
沈知夏冲进棚里,先抓起门后的破铁锨,将整盆火扣进潮泥。何翠英紧跟着提来半桶水,沿草垛泼下去。
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松手!”陆秀玲挣扎着喊,“我的东西,我烧了关你们什么事!”
“你的东西为什么写着长岭地址?”三婶气得手都抖,“我亲眼看你从松枝底下抽出来的!”
何翠英让人把陆秀玲带到棚外,自己和沈知夏蹲下清理。刚才那一盆水没有直接浇在火纸上,大部分碎片只是边缘烧毁,被潮泥压灭。她们用两片薄木板一张张托起,不能用手乱揭,否则湿纸一碰便烂。
最上面是一只黄牛皮信封,正面只剩“沈知”两个字,背面邮戳还能辨出年份。下面有七八块信纸,完整句子很少,却能看见“红山家属房”“小满入托”和“服装厂考核”等字样。
沈知夏呼吸一紧。
工作机会。
上一世她离婚后才听说,驻地曾给符合条件的家属联系过服装厂试工。周桂芬一口咬定人家要的是未婚姑娘,最后陆秀玲进县服装厂,与她没有关系。现在残信上的收件人却是沈知夏。
“这封不是灶后那一封。”何翠英比对邮戳,“日期晚了半年。”
也就是说,陆沉川寄过不止一次随军和就业材料。
沈知夏把两次日期在心里对上。第一次来信时,小满刚学走路,她每天背着孩子下地,夜里还在煤油灯下替全家补衣。第二次来信的那个月,陆秀玲忽然说县服装厂招临时工,央着她帮忙改了一件试工罩衫。那件衣服的袖笼、腰节全出自她的手,陆秀玲穿着进城后,再没提过招工从哪里听来。
她过去只当小姑子运气好。如今才明白,自己的信被藏下,自己的手艺又替别人敲开了门。
陆秀玲站在棚外,脸上沾着烟灰:“我说了是废纸!厂里考核又不是正式工作。嫂子身子差,娘怕她去了丢人,才让我先问问。”
“用谁的名字问?”沈知夏抬头。
“我自己的。”
“那写给我的信为什么在你手里?”
“娘给我的。”
周桂芬追到后院,听见这句立即骂道:“你胡扯!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不是你让我收起来的吗?”陆秀玲也急了,“你说嫂子随军以后,大哥的钱就不往家寄,让我别叫她看见!”
母女两人隔着柴门互瞪,都在对方嘴里听见了自己最不愿公开的那一半。
“秀玲。”何翠英问,“你刚才为什么烧?”
“我怕嫂子拿去厂里,说我抢她工作。”
“你有没有冒她的名字签收?”
“没有。”
“有没有替她给陆沉川回信?”
“也没有!”
回答得太快。
沈知夏没有继续追。冒名回信还在陆沉川手里,今天能确定的是陆秀玲持有、藏匿并试图烧毁写给嫂子的信。她不需要一次把所有口供逼出来。
火纸摊在木板上,最下方还有一小截蓝线。沈知夏认出那是自己陪嫁箱里用来捆信的线。她起身回东厢房检查,两封未寄出的信仍在,蓝线却被剪去一段。
陆秀玲不仅藏了陆沉川的来信,也翻过她的箱子。
“我的另一把钥匙呢?”周桂芬突然问。
陆秀玲偏开脸:“什么钥匙?”
“小满说你开过箱!”
“她一个孩子乱讲,你也信?”
周桂芬扑上去翻女儿口袋。陆秀玲闪避间,一把小铜钥匙掉进泥里。院外响起一阵哗然。
周桂芬捡起钥匙,气得扬手便要打。何翠英拦住:“现在不是你们母女算私账的时候。木箱少了多少信、她为什么有钥匙,都得写清。”
“我只是拿了几封旧信!”陆秀玲哭起来,“娘说那些信不能给嫂子看。我进厂的介绍也是娘托人办的,大哥寄来的表格根本没写非得嫂子去!”
“表格在哪里?”沈知夏问。
“烧了。”
“谁烧的?”
陆秀玲看向火盆,闭上嘴。
沈知夏低头查看抢出的纸。有一角写着“请沈知夏同志于六月十……”后面全部焦毁,无法确认地点和年份。但只这一行,已足够请求服装厂核对当年材料。
何翠英把火盆、湿纸、信封和钥匙分别登记。柴棚现场不再让人进入,等纸晾干后再装袋。三婶作为发现人签字,陆秀玲拒绝签,记录上照样注明。
“我嫂子就是想害我没工作!”陆秀玲站在院中哭,“她自己没本事进城,现在眼红我!”
许秀芹冷不丁问:“若真是你的工作,你烧什么?”
陆秀玲的哭声卡住。
“我还以为你是凭手艺进厂。”许秀芹看了陆建民一眼,“原来你们一家,房梁要拿孩子换,工作要拿嫂子的信换。”
她转身便走,陆建民追出去喊了几声,没有叫住。
七叔公站在廊下,神情也不如来时硬。他没有向沈知夏赔不是,只对周桂芬道:“你说儿媳不懂事,可一个家要靠藏信、冒名才能撑着,散不散,早不是一张离婚纸说了算。”
周桂芬背过身,不肯应声。
后院焦味久久不散。沈知夏把小满带回屋,替她洗去手上蹭到的灰。孩子看着她,怯怯问:“姑姑会说是我害的吗?”
“做错事的人,常会怪发现的人。”沈知夏说,“可信不是你藏的,火也不是你点的。”
“那我没有坏?”
“没有。”
小满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是一小片不知何时捡到的红线。沈知夏让她把线交给何翠英,不让孩子自己保管证据。
傍晚,公社来人带走初步材料,并传来一句消息:长岭驻地已经收到公函,陆沉川正在申请返乡。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周桂芬最先反应过来,拉住陆秀玲:“你哥回来前,把嘴给我闭严。就说那些信都是你嫂子自己不想看!”
沈知夏隔着半扇门听见,没有出去争。
陆沉川回来,也不是来替她救场的。
她只需要把这些没有烧干净的纸,原原本本摆到他面前。